耶路撒冷，大卫塔王宫。
如今已经是冬天了。
寝宫的石壁炉里，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寒。
莫菲娅，这位来自亚美尼亚的公主，如今耶路撒冷王国的王后，正呆呆地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玫瑰念珠。
她年近四旬，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憔悴与绝望。
她的丈夫，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二世，在前不久被塞尔柱藩国俘虏了，她如今为此忧心忡忡。
“母亲……”一个哽咽的声音在莫菲娅身后响起。
莫菲娅缓缓回头。
是她十八岁的长女，梅丽桑德。
少女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高挺的鼻梁，金棕色的长发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此刻那双和母亲极为相似的眼眸里，同样是泪水和无助。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加了香料的葡萄酒，轻轻放在母亲身旁的小几上。
“喝点吧，母亲，您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莫菲娅没有去碰酒杯，只是伸出手，将女儿冰冷的手握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手心里。
她的心里依然无法平静。
不止为了被俘的丈夫，更为了眼前这个花朵般的大女儿。
还有她的另外三个妹妹，十三岁的艾丽丝、十岁的霍迪尔娜，还有年仅六岁的小伊莎贝拉。
“梅丽（梅丽桑德的昵称），”莫菲娅的声音沙哑，“派去营救你父王的人……回来了。”
梅丽桑德身体一僵，追问道。
“成功了吗？母亲？”
莫菲娅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泪水滑落。
“失败了……一百个骑士全军覆没，领队的约翰骑士……只回来了三个重伤的侍从，带回这个消息后，也因伤重不治……”
“呜呜呜……不……”
希望瞬间破灭，梅丽桑德腿一软，跪倒在母亲脚边，将脸埋进母亲的裙摆，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肩膀不住地抖动。
莫菲娅抚摸着女儿柔顺的头发，自己的泪水也止不住的流淌。
营救失败，意味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破灭了。
现在，只剩下一条路——赎买。
而这，恰恰是莫菲娅最恐惧的。
她爱鲍德温，爱这个比她年长许多、但给予她和女儿们庇护与尊荣的丈夫。
但莫菲娅身为从亚美尼亚嫁过来的公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己在这个以法兰克、诺曼、洛林贵族为主的“海外之地”王国中，她的地位是脆弱且尴尬的。
她的美貌、虔诚和生育了四位公主的功劳，为她赢得了王后的冠冕和表面上的尊敬。
但骨子里，耶路撒冷里，那些骄傲的西欧贵族们，从未真正将她视为“自己人”。
她是一个来自东方的、信仰亚美尼亚使徒教会的“外人”。
西欧贵族不可能会把亚美尼亚人当做自己人。
更别说，她的娘家，是在塞尔柱和拜占庭夹缝中艰难求存的、遥远的亚美尼亚公国。
她的娘家也给不了耶路撒冷多少实质性的支持。
因此，对莫菲娅来说，鲍德温二世就是她的天，是她的保护伞。
一旦这天塌了，这把伞碎了……那些贵族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异邦”王后？
会如何对待她这四个身上流着一半亚美尼亚血液的公主？
王国无子，只有女嗣，继承权必将引发腥风血雨。
到那时，她和女儿们，最好的结局是被剥夺头衔，送回亚美尼亚（如果娘家还愿意接收的话），更坏的……她不敢想。
所以，赎金必须凑齐。
不仅要赎回丈夫的性命，更是赎回她自己和女儿们未来的安全。
可是，钱从哪里来？
那个俘虏了鲍德温二世的塞尔柱巴拉克，是出了名的贪婪和狡诈。
他一定会开出天价。
不仅是要钱，很可能还会索要土地。
比如耶路撒冷王国在约旦河东岸那些脆弱的堡垒和村庄，甚至是通往大马士革商路的控制权。
她的娘家，亚美尼亚公国，这些年被塞尔柱和拜占庭轮番压榨，自身难保，能拿出的支援有限。大头，必须从耶路撒冷王国出。
“梅丽，起来。”莫菲娅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
“哭泣没有用，我们必须想办法，救回你的父王。”
梅丽桑德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母亲瞬间变得坚毅的神情，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了点头。
“以我的名义，召集摄政、王室总管、财务官、还有牧首，明天，在觐见厅商议。”莫菲娅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们需要知道，王国能拿出多少钱，能承受多大的代价。”
“是，母亲。”梅丽桑德缓缓站起身。
……
次日上午，耶路撒冷王宫，觐见厅。
长长的橡木会议桌旁，坐满了王国最有权势的人物。
长桌一端的主位空着，属于被俘的国王。
紧挨着主位的右侧，坐着王后莫菲娅，她今天换上了最庄重的墨绿色绣金线长袍，头戴小巧的王后冠冕，努力维持着镇定。
梅丽桑德作为大公主，安静地坐在母亲侧后方。
左侧首位，是王国摄政，的黎波里伯爵蓬斯的儿子，年轻的威廉。
往下依次是：王室总管兼军事统帅，巴里安；财务官，一个精瘦的意大利人，眼睛总在账本和众人脸上来回瞟；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的代表；
最后，是耶路撒冷牧首，阿尔努夫，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者，他手中握着一个十字架，嘴唇微微动，正在祈祷着。
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莫菲娅首先开口。
“诸位，国王陛下身陷敌手，已近两月。前日，营救行动……不幸失败。眼下，唯有筹集赎金，方有一线希望救回陛下，使王国重获主心骨。今日召集诸位，便是商议，这赎金，当如何筹措？”
她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已修书母国，亚美尼亚公国将竭尽所能，但……力量有限。大头，还需王国承担。不知国库如今，能拿出多少现钱？诸位领主，又愿为拯救你们的国王，奉献多少？”
沉默过后。
财务官第一个硬着头皮开口。
“额……尊敬的王后，王国连年征战，修建城堡，维持朝圣之路，开销巨大。去年征收的十一税和贸易关税，除去各项开支，所余……不过一万第纳尔。
而塞尔柱人，尤其是巴拉克那个贪婪的豺狼，开口恐怕不会低于……八万，甚至十万。”
十万第纳尔！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相当于耶路撒冷王国好几年的全部岁入！
摄政威廉沉吟片刻，缓缓道。
“王后忧心国王，臣等感同身受，然国库空虚，亦是事实，若要凑齐此等巨款，只剩下加税了。
去年，王国加征战争税，民间已有怨言，今年收成不佳，如果再加税，恐生民变，并且……”
他抬眼看了看莫菲娅，语气平淡却含义深远。
“除了赎金，巴拉克恐怕还会索要土地。约旦河东岸的卡拉克、蒙特利尔等堡垒，位置紧要，若割让，则王国东部屏障尽失，通往大马士革商路亦将受制于人。这样的代价，王国……是否承受得起？”
这话看似在分析困难，实则是在委婉地表达了：救国王的代价太大，大到可能动摇国本。
意思就是救不了。
旁边的巴里安叹了口气，沉声道。
“陛下勇武，为我等表率，但是关于赎金，的确需要慎重，或许……可派使者，与巴拉克反复磋商，压低价格。
同时，可向教皇、法王、神圣罗马皇帝求援，恳请西欧的兄弟们伸出援手。”
这算是相对温和务实的建议，但也承认王国自己拿不出钱。
两位骑士团代表对视一眼，圣殿骑士开口道。
“王后，骑士团愿捐献一千第纳尔，并派出使者协助谈判，然我团资金亦多用于守护朝圣者和修筑堡垒，更多……恐难以为继。”
医院骑士也表示了类似的有限度支持。
此时的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才成立不久，都是囊中羞涩，肯定没法凑齐这笔巨款。
他们能拿出一千第纳尔已经不容易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始终沉默的牧首阿尔努夫。
老牧首抬起眼帘，目光先是在空着的王座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转向莫菲娅，最后扫过梅丽桑德公主。
他缓慢说道：
“国王为捍卫圣地，为了护卫我主陵寝而身陷囹圄，此这是巨大的牺牲与考验。拯救国王，是王国上下，亦是所有虔诚信徒义不容辞的责任。”
莫菲娅心中一松，以为得到了教会的全力支持。
然而，牧首话锋一转。
“但是，王国财力有眼，加税确非良策，向异教徒缴纳巨额赎金，亦有损天国威仪，老朽有一议，或可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