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首请讲。”莫菲娅隐隐感到不安。
“赎金必须筹，但可多方设法。”阿尔努夫缓缓道，
“其一，王国可继续发行‘赎罪券’，号召所有前来圣地的朝圣者，为拯救虔诚信徒的国王、捍卫圣地而捐献，凡捐献者，可得教廷特许的赎罪，此为一笔可观收入。”
发行赎罪券？
这倒是教会常用的筹款手段。
但能筹多少，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其二，”牧首的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掠过梅丽桑德。
“巴拉克乃异教徒首领，贪财好色，若在赎金之外，王国能展现更多……诚意，或可大大减少金银与土地的付出。”
“诚意？”莫菲娅的心猛地一沉。
“比如，”阿尔努夫的声音平静得冷酷，
“王国可遣一至两位公主，前往巴拉克处为质。一则彰显王国和谈之诚意，令其放松警惕；二则，异教徒常以娶得我基督贵族之女为荣，若能有公主下嫁……哪怕仅为名义，或可换取其大幅降低赎金，甚至放弃索地。如此一来，既救国王，又保疆土，岂不美哉？”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莫菲娅脑中炸开！
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遣公主为质？下嫁？
嫁给那个俘虏了她丈夫的穆斯林异教徒？
把她如珠如宝的女儿们，送入火坑，去换取那些贵族吝啬的钱袋和冰冷的土地？
“不！！！绝不！！！”
一声凄厉的、饱含愤怒与绝望的尖叫，打破了厅内死寂的算计气氛。
不是莫菲娅的声音，而是梅丽桑德。
少女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颤抖，手指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她眼中充满了憎恶，死死瞪着说出这番话的牧首。
莫菲娅在女儿尖叫的瞬间，也跟着猛地站了起来。
所有的矜持都消失了。
亚美尼亚血液中的刚烈和身为母亲的本能，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阿尔努夫！”
她直呼牧首之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你竟敢……你竟敢说出如此亵渎神明、泯灭人性之言！”
“我的女儿，是耶路撒冷王国的公主，是流淌着鲍德温之血的尊贵血脉！不是可以随意交换的货物，更不是你们用来讨好异教徒、保全自己领地的祭品！”
她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冷冽，扫过摄政威廉、财务官、骑士团代表，最后回到牧首脸上。
“国王在外血战被俘，你们在这里算计着如何少出钱、如何保住自己的城堡和税源！甚至……甚至想把他的亲生女儿推进火坑！”
“这就是你们对国王的忠诚？这就是你们对上帝信仰的虔诚？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莫菲娅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我女儿的主意！绝不允许！”
她的话如同鞭子，抽在在场许多人脸上。
摄政威廉脸色难看，财务官低下头，两位骑士团代表面露尴尬。
牧首阿尔努夫则皱紧了眉头，似乎对王后如此“失态”和“顶撞”感到不悦，但并未反驳，只是淡淡道。
“王后爱女心切，老朽理解，然此为拯救国王、保全王国之上策，孰轻孰重，还望王后以大局为重，莫要因私情而误国事。”
“大局？私情？”莫菲娅惨笑，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的丈夫生死未卜，我的女儿要被送去给异教徒为质，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大局？这就是你们要保全的国事？”
“好，很好！既然你们不愿出钱，不愿出力，那这赎金，我自己想办法！我就是卖掉所有的珠宝，典当掉母国陪嫁的每一寸土地，也不会让你们动我的女儿一根头发！”
她拉起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梅丽桑德，转身就要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这一刻，她对这个丈夫用生命捍卫、而这些贵族们却只知算计的王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绝望。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破裂的时刻。
“报——！！！！”
一声惊慌的呼喊，从大厅门外由远及近。
一名身穿信使服装、满身尘土、气喘吁吁的士兵，不顾侍卫的阻拦，连滚爬冲进了觐见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张的说。
“紧急军情！南……南方港口艾拉（今天约旦的亚喀巴港）急报！一支……一支庞大无比的舰队，突然出现在港口外海！请求入港停泊！”
舰队？
所有人，包括正要离开的莫菲娅母女，都猛地停下了脚步，愕然回头。
摄政威廉顿觉慌张，立刻厉声追问。
“哪里的舰队？是埃及法蒂玛的？还是……塞尔柱派来的？”
如果是后者，那真是雪上加霜，王国南部门户也要洞开了。
信使脸上露出极度困惑和恐惧交织的表情，使劲摇头。
“不……不是！都不是！他们的船……天啊，我从未见过那样的船！像山一样高，巨大无比！船身……船身好像是铁做的！黑漆漆的！船没有展帆，但是没有帆也能动，而且喷着黑烟，发出巨兽一样的吼声！港口的人都被吓傻了！”
铁做的船？像山一样高？
没有帆能动？喷黑烟？
这些描述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理解范畴，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他们是什么人？打着什么旗帜？”
巴里安毕竟老练，抓住了关键。
信使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回答。
“他们派了小船上岸，为首的人会说拉丁语。”
“他们说……他们来自遥远的东方，一个叫大宋的帝国！”
大宋？东方帝国？
对于这些西欧贵族和教士来说，“大宋”这个名字遥远而模糊，隐约听说过是极东方一个富庶强大的国度，但具体如何，无人知晓。
更别提什么铁船了。
“他们有多少船？想干什么？”
牧首阿尔努夫沉声问，握紧了十字架。
“他们的舰队……遮天蔽日！至少好几十艘巨舰，后面还有更多稍小的！他们还说，要‘友好访问’，补充淡水食物，并且，邀请我们谈判。”
信使的声音带着哭腔。
“艾拉港的守军……根本不敢阻拦，港口总督已经暂时答应了他们靠岸的要求，并且派我立刻回来报信！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快说！”莫菲娅忍不住追问。
“那些人还说……”信使喘着粗气。
“他们一路从东方大海过来，已经摧毁了红海以内，塞尔柱人的所有海上船只！”
“他们还控制了霍尔木兹的海峡！塞尔柱人的海军，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全被打沉了！”
“什么？！”
“全被打沉了！？”
这一次，所有人的惊呼声再也压抑不住，在大厅里响起！
直接摧毁了塞尔柱的海军？
还控制了霍尔木兹海峡？
塞尔柱人的船队并不弱小，在红海称得上首屈一指。
但就被这支突如其来的东方舰队，像杀鸡一样宰了？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种强烈的、荒诞的希冀，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塞尔柱的敌人？
一个能轻易消灭塞尔柱海上力量、拥有如山铁船的陌生帝国？
摄政威廉、牧首阿尔努夫、王后莫菲娅……
所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无论这支“大宋”舰队是神是魔。
至少他们不是塞尔柱，或者法蒂玛王朝的人。
在眼下这个国王被俘、内部分裂、强敌环伺的绝境中，他们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变数！
大宋是一个可能打破所有僵局，将死棋盘活的东方来客！
“快！”摄政威廉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立刻以王国摄政及王后的名义，起草正式文书，欢迎大宋帝国舰队访问！并且，转告他们的指挥官，我们会受邀去谈判！”
“同时，命令艾拉港，满足东方舰队一切合理补给要求，务必礼数周全，不得有丝毫怠慢！快！快去！”
“是！摄政大人！”
信使连滚爬地跑出去传令。
耶路撒冷，乃至整个黎凡特的天空，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