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摄政,王后,牧首三人来到了港口。
信使说的没错,这船确实和山一样高。
这些船,最小的也有他们最大的商船三倍大,最大的那艘简直像一座移动的城堡。
“上帝啊……这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吗?”威廉喃喃道,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阿尔努夫牧首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这位见多识广的牧首去过君士坦丁堡,见过拜占庭帝国的巨型战舰。
但那些木船与眼前的铁甲巨舰相比,就像孩童的玩具。
阿尔努夫颤抖着说:
“这……这不是凡人的造物,这一定是巫术,或者是恶魔的造物。”
“无论是什么,它们已经在这里了。”莫菲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吧,让我们去见见这些……东方来客。”
此刻,港口岸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好奇的市民、惊恐的渔民、全副武装的卫兵,还有一队穿着奇特盔甲的士兵。
那些士兵的盔甲是暗红色的,由一片片金属片编织而成,在关节处灵活衔接。
他们头戴带着护颈的兜鍪,面甲上雕刻着兽头图案,腰上别着长剑,背后背着木杆(步枪)。
“真是可怕的军容。”威廉低声评论。
一名本地官员匆匆跑来,向莫菲娅鞠躬。
“王后陛下,摄政大人,牧首大人……他们、他们的指挥官在最大的那艘船上等候,他们说……邀请各位登船谈判。”
“登船?”阿尔努夫皱眉道。“让我们上他们的船?这太危险了,应该让他们来岸上谈。”
“牧首大人,”莫菲娅平静地说。
“是东方人邀请我们,而且他们有三十艘这样的战舰,如果真想对我们不利,不需要这么麻烦。”
威廉和阿尔努夫对视一眼,似乎同意了莫菲娅的话。
当他们走近港口时,那队红色盔甲的宋军突然齐刷刷转身,动作整齐划一,让耶路撒冷人都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
但士兵们只是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登上旗舰甲板的那一刻,三人都愣住了。
这甲板大得超乎想象,看起来比耶路撒冷王宫的广场还宽敞。
甲板上整洁得不可思议,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缆绳盘成整齐的圆盘,水桶列成一排,甚至甲板木板都被刷洗得发白。
最令人震撼的是甲板中央的三根是桅杆,但比任何船的桅杆都粗都高,上面悬挂着巨大的帆,此刻收卷着,但能想象全部展开时会是何等壮观。
“欢迎来到镇海号。”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莫菲娅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舰桥走出。
张叔夜来了,他穿着精致的山文甲,威风凛凛。
“这位,是我们大宋帝国南海舰队总督,张叔夜将军。”归化宋人翻译介绍道。
张叔夜说了几句话,翻译随即转述。
“张将军说,远来是客,本应登门拜访,但舰队初至,诸多事务需处理,只好请各位上船一叙,望请见谅。”
“感谢张将军的邀请,”莫菲娅用她最庄重的声音说,努力让声音不颤抖。
“我代表耶路撒冷王国,欢迎大宋舰队来到圣地。不知将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张叔夜听罢,说道:
“此事说来话长,不如请各位到舰内厅堂详谈?甲板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莫菲娅点头同意,她确实需要坐下,刚才登舰爬绳梯时腿还在发软。
他们被引到一个宽敞的舱室。
这里明显是会议场所,中间一张长条木桌,周围是固定的长凳。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奇怪又精致的杯子,杯身很薄,能透光。
“各位请坐。”张叔夜示意,自己先在主位坐下。
莫菲娅坐在他对面,威廉在她左侧,阿尔努夫在右侧,那名翻译站在张叔夜身后稍侧的位置。
众人刚坐定,突然——
“轰!轰!轰!轰!轰!”
连续五声巨响从外面传来,震得舱室都在颤抖。
桌上的茶杯叮当作响,茶水溅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声音?!”威廉猛地站起,手按剑柄。
阿尔努夫脸色惨白,差点从长凳上滑下去。
莫菲娅也心头一紧,但强行保持镇定,如果要杀他们,不需要这么麻烦。
张叔夜却笑了,说了几句话。
“这是鸣炮致敬,大宋海军礼仪,贵客登舰,鸣礼炮五响,以示欢迎。”
“这……这只是礼仪?”威廉慢慢松开剑柄,坐了回去,但脸色依然难看。
塞尔柱裔的归化翻译,自豪的笑着说:
“是的,这是我们大宋帝国的礼仪,请各位不必惊慌。”
莫菲娅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注意到,张叔夜在观察他们每个人的反应。
刚才那一下,是下马威,是展示力量。
这个东方将军,很懂谈判。
“那么,”她放下茶杯,直视张叔夜,“张将军,请告诉我们,大宋帝国,一个我们从未听闻的遥远国度,为何派如此庞大的舰队来到圣地?你们想要什么?”
翻译将话转达,张叔夜听罢,收敛了笑容,说了他的开场白。
翻译转述着张叔夜的话,自己的腰背也挺得笔直,他也是骄傲的宋人。
“大宋帝国位于东方,疆域万里,子民亿万,我们的舰队航行四海,我们的商队通达八方,来到此地,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塞尔柱突厥。”
莫菲娅和威廉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他们是为了塞尔柱。
“一年前,我们帝国的西征军已抵达伽色尼,”张叔夜继续说。
“在那之前,我们打败了喀喇汗,得到了伽色尼的支持,如今,十五万大军已集结于塞尔柱东部边境。”
“十五万?!”威廉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惊。
耶路撒冷全国能用的兵力也不过一万出头。
“正是。”翻译看了摄政一眼,继续转述张叔夜的话。
“但塞尔柱疆域辽阔,东西绵延数千里,若只从东面进攻,敌军可层层后撤,迁延时日。故大宋需要西线策应,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张叔夜继续道:
“据我所知,黎凡特诸国,耶路撒冷王国、安条克公国、的黎波里伯国、埃德萨伯国,与塞尔柱缠斗数十年,是我们的天然盟友。大宋愿与诸位结盟,共同剿灭塞尔柱。”
听到这,莫菲娅的心脏狂跳。
东西夹击,十五万大军……
如果这是真的,塞尔柱将面临灭顶之灾。
但……
“张将军,”她缓缓开口道,“您说结盟,但结盟是双向的,大宋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又能得到什么?”
翻译将问题转达。张叔夜点点头,对这个问题很满意,他说了几句,翻译随即道:
“我们大宋需要两样东西,第一,耶路撒冷王国港口的使用权,供我舰队停泊补给,第二,一块足够驻扎五万陆军的土地,用于建立前进基地。”
“五万?!”这次是阿尔努夫惊叫出声,“五万外国军队驻扎在圣地?这、这不可能!”
张叔夜看了牧首一眼,他继续说。
“这五万军队不会常驻,一旦塞尔柱被灭,主力将撤回东方,只留少量驻军维护基地。而且,基地完全由大宋管理,不会干涉耶路撒冷内政,只要耶路撒冷遵守盟约。”
这些只是张叔夜的临时说辞。
干不干涉内政,张叔夜自然不会管,而且也不是他说了算。
等塞尔柱灭后,别说耶路撒冷的内政了,整个欧洲的内政都会被大宋干涉的。
“不干涉内政?”威廉眯起眼睛。
“张将军,请原谅我的直白,但历史上,请外人军队入境的国家,很少有善终的,我们如何相信大宋?”
这个问题很尖锐,翻译转达时,语气也凝重了些。
张叔夜听完,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然后才开口说道。
“摄政大人所虑,本将明白,但请想想,大宋若真想侵占耶路撒冷,需要如此麻烦吗?我大宋三十艘战舰在此,每舰载兵五百,便是一万五千精兵。”
威廉的脸色变了变,咽了咽喉咙。
“再者,”张叔夜继续,翻译紧跟。
“大宋远征,补给线长达数万里。占据一块飞地,与本土隔绝,有何意义?我们要的是东西夹击灭塞尔柱,要的是一条稳定的贸易通道,而不是一块无法统治的遥远领土。”
“我以大宋皇帝陛下所授之权承诺:大宋军队在耶路撒冷期间,将遵守当地法律,购买物资按市价付钱,不扰民,不犯禁,如何?”
莫菲娅快速思考着。
对方说得有道理,如果东方帝国真想侵略,现在就可以动手。
而且,他们开出的条件……
不算过分。
莫菲娅突然想到一件事。
“张将军,”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您刚才说,大宋与塞尔柱是死敌,一定要灭之而后快,对吗?”
“正是。”翻译转述张叔夜的答复。
莫菲娅深吸一口气,说道。
“是这样的……张将军,耶路撒冷国王,我的丈夫鲍德温二世,三个月前与塞尔柱藩国首领巴拉克交战,不幸被俘,如今正被关押在巴拉克的城堡中。”
“既然塞尔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大宋……能否帮助我们救回鲍德温国王?”
这个问题让威廉和阿尔努夫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王后会直接提出这个请求。
翻译将话转达。
张叔夜并不知道耶路撒冷国王被俘的事。
他皱眉沉思片刻,问了几个问题,翻译转述:
“国王被俘在何处?守军多少?巴拉克实力如何?”
莫菲娅精神一振,详细回答道,
“在死海以东的卡拉克城堡。守军大约一千人。巴拉克是塞尔柱苏丹封的藩国首领,麾下约有五千骑兵,控制着约旦河东岸大片土地。他最近与塞尔柱苏丹不睦,有些半独立的意思,但仍是塞尔柱的封臣。”
张叔夜听罢,良久后,回答道。
“救人之事,需从长计议,但我可以承诺:若有机会,大宋会设法营救耶路撒冷国王。毕竟,一个完整、稳定的耶路撒冷王国,更符合大宋的利益。”
虽然没有得到立即行动的保证,但至少有了承诺。
莫菲娅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是她今天得到的最好消息,她真诚的说道。
“感谢张将军。”
这时,阿尔努夫清了清嗓子。
从登船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在思考。
现在,他觉得是时候了。
牧首的声音庄重而温和。
“尊敬的张将军,您刚才提到了盟约,提到了贸易,提到了共同敌人,这些都是世俗的事务,但请允许我问一个……关乎灵魂的问题。”
张叔夜转向他,示意他继续。
“您,以及你们的大宋帝国,信仰什么?”
阿尔努夫双手在胸前交握,做出祈祷的手势。
“您可知道,这片土地是上帝赐予的应许之地,是基督教世界的中心。如果大宋军队要在此驻扎,我想知道,你们是否信仰上帝?是否承认耶稣基督是唯一的救主?”
阿尔努夫这老逼登又打算习惯性传教了。
基督徒是这样的。
翻译将话转达。
张叔夜听完,他盯着阿尔努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段话。
翻译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如实转述。
“在我们大宋,皇帝陛下天的化身,代天牧民,是万民之主,不论是谁,皆需尊奉皇权,至于你说的‘上帝’……”
张叔夜摇摇头,又说了一段,这次他的语气明显变得严厉。
翻译的声音也严肃起来。
“我们大宋皇帝陛下是世间至高无上的存在,没有任何神祇可凌驾于皇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