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努夫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这不符合基督教的理念。
他身体前倾,不知死活的继续传教。
“来自于东方的将军,请听我一言,上帝是唯一的真神,他创造了天地万物,包括您和您的国家。”
“耶稣基督是上帝之子,他为救赎世人而死,只有信仰上帝,才能得永生,灵魂才能得救,既然大宋要与我们结盟,何不借此机会聆听福音?我可以为将军和您的将士施洗,引领你们走向真正的光明……”
“够了,牧首大人!不要再说了!”莫菲娅急声打断阿尔努夫的传教。
因为她已经看到张叔夜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但阿尔努夫沉浸在传教的热情中,继续道。
“将军,您想想看,如果大宋帝国皈依上帝,那将是何等伟大的事!东方最强大的帝国,与西方基督世界联合,在圣城耶路撒冷共同见证上帝的荣光……”
翻译在转述这些话时,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尽可能委婉地措辞,但张叔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在阿尔努夫说到“上帝会庇佑大宋皇帝,只要皇帝皈依”时,张叔夜猛地一拍桌子。
“砰!”
茶杯跳起,茶水溅了一桌。
张叔夜站起身,脸上满是怒容,怒道,然后翻译用同样愤怒的语气复述。
“在大宋帝国,皇帝陛下至高无上,是天子,是天在人间的化身。任何将皇帝置于某神之下的言论,都是大逆不道!”
“任何在大宋境内传播外教、挑战皇权之举,皆以谋逆论处!”
张叔夜盯着阿尔努夫,一字一顿,翻译颤抖着转述最后一句。
“今日看在结盟份上,我不追究你妄言之罪,但若再敢提及要我大宋皇帝皈依你所谓上帝之语,那么,你们的下场,会和红海里那些沉没的塞尔柱战舰一样。”
舱室里死一般寂静。
阿尔努夫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叔夜眼中那冰冷的光芒,话又咽了回去。
他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又害怕又生气。
莫菲娅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想着:她想,一切都完了,谈判要破裂了,结盟要毁了,救鲍德温的最后希望……
但威廉突然开口,打圆场:
“张将军息怒。牧首大人是虔诚的教士,传播福音是他的职责,但他不了解大宋的礼法,言语冒犯,并非有意。我代表耶路撒冷王国,为方才的不当言论致歉。”
他站起身,向张叔夜微微躬身。
这对一位王国摄政来说,已经是极大的礼节。
张叔夜盯着威廉看了几秒,缓缓坐下,他又说了几句话,语气稍缓,翻译转述道:
“大宋尊重耶路撒冷的信仰,不干涉你们信什么神、拜什么主。但同样,耶路撒冷不得向大宋军队传教,不得要求大宋子民改信,这是底线。”
“可以。”威廉立即道,然后看向阿尔努夫,“牧首大人,您说呢?”
阿尔努夫嘴唇颤抖,最终挤出一个词:“好……好吧。”
莫菲娅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张叔夜点点头,表情恢复了平静,他拍了拍手,舱门打开,几名士兵端着几个木箱进来,放在桌上,说道。
“方才言语交锋,多有失礼,这些是大宋皇帝陛下为耶路撒冷准备的礼物,以示友好。”
士兵打开木箱。
第一箱是丝绸,光滑如水面,色泽鲜艳,图案精美。
莫菲娅见过从波斯来的最好丝绸,但与这些相比,简直粗糙如麻布。
那丝绸薄如蝉翼,却能不透光,上面绣着精致的凤凰、牡丹、山水,美得令人窒息。
第二箱是瓷器,洁白的瓷碗、瓷盘、瓷瓶,胎薄如纸,声如磬音,上面绘着青蓝色的花纹,有花鸟,有山水,有仕女,光影透过瓷壁,整件器物仿佛在微微发亮。
第三箱是茶叶,干燥的叶片,却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大宋士兵取出一小撮,用热水冲泡,顷刻间,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玉般的瓷杯中荡漾,香气弥漫整个舱室。
张叔夜说道。
“这是大宋给贵国的礼物,一万匹丝绸、一千件瓷器、一千箱茶叶的样品,全部礼物已在岸上,随时可以交割。”
“这只是开始,一旦东西航线稳定,大宋商船将源源不断而来,耶路撒冷的商人也可以前往大宋,交易货物,互通有无。”
威廉拿起一只瓷碗,对着光看,眼中满是惊叹。
他是贵族,见过世面,但这样的瓷器,他只在传说中听过,据说只有遥远的东方帝国能造出如此精美的器物,一小件就能在欧洲卖出天价。
阿尔努夫也盯着丝绸看,但眼神复杂。
他在估算这些礼物的价值,也在担忧:如此精美的货物,一旦流入市场,会带来多大的冲击?会吸引多少人追逐东方来的奇珍异宝,而忽略了灵魂的救赎?
莫菲娅想的则是另一件事。
她抚摸着光滑的丝绸,轻声问:“张将军,如果……如果耶路撒冷同意大宋驻军,这些贸易……能立即开始吗?”
翻译转达,张叔夜点头,说了几句。
“当然可以,一切要看我们谈得如何。”
“那……”莫菲娅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驻军之事,具体如何安排?”
谈判进入了实质阶段。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双方就细节展开了讨论。
张叔夜的要求很明确:一个深水港,供舰队停泊;
一片至少能容纳五万人的军营用地,要有淡水水源,地势需利于防守;
大宋在驻地内享有治外法权;耶路撒冷需保障大宋军队的补给安全,按市价交易。
作为回报,大宋承诺:保护耶路撒冷沿海不受塞尔柱,或者法蒂玛王朝的海军侵袭;
在对抗塞尔柱陆上势力时提供军事支持;协助营救鲍德温二世“若有机会”;
并且,大宋也会和耶路撒冷开始贸易,给予耶路撒冷商人优惠税率。
“五万人需要很大一片地,”威廉指耶路撒冷王国全境图,说道。
“艾拉港附近多是山地,平坦处不多,如果贵国要这么大的营地,可能需要征用一些农田和牧场。”
“放心,大宋会用精美的货物补偿土地所有者。”张叔夜通过翻译回答。
“那治外法权……”威廉犹豫道,“如果大宋士兵在驻地外犯罪,如何处理?”
“在驻地内,按大宋军法处置,在驻地外,按耶路撒冷律法处置。”
这个条件还算公平。
威廉看向莫菲娅,微微点头。
莫菲娅心中盘算着。
驻地、治外法权、五万军队……这些都是风险。
但如果拒绝,她将失去救回鲍德温的唯一希望,只能接受巴拉克的苛刻条件。
而且,大宋的礼物和贸易承诺太诱人了。
一万匹丝绸,在君士坦丁堡能卖出天价。
更别说持续的贸易航线。
这意味着更多的税收,更多的来自于东方帝国的精美商品,意味着耶路撒冷可能成为东西方贸易的中转站,意味着财富和繁荣。
“我同意了。”莫菲娅说道。
“耶路撒冷王国愿与大宋帝国结盟,共同对抗塞尔柱,大宋可以在艾拉港驻扎,并在港口以东的平原地带建立军营,具体范围,可由双方官员实地勘定后确定。”
翻译转述后,张叔夜站起身说道。
“今日就谈到这里。稍后我会派使节携带正式盟约文书上岸,与各位签署。现在,请各位在船上用餐,尝尝大宋的菜肴。”
午餐很丰盛,但耶路撒冷三人都吃得心不在焉。
莫菲娅在思考如何尽快展开营救行动,威廉在盘算驻地的具体安排,阿尔努夫则沉默寡言,只是偶尔用复杂的眼神看向张叔夜。
……
三人离开大宋战舰时,已是傍晚。
小艇载着三人返回港口,一路无人说话。
威廉盯着海面,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利弊。
阿尔努夫闭目祈祷,但手指一直在颤抖。
只有莫菲娅挺直脊背,望着越来越近的港口,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上岸后,艾拉港总督迎上来,想问又不敢问。
莫菲娅说道:“派快马回耶路撒冷传信:与大宋帝国结盟已成,详情回城后公布。”
“是,王后!”总督急忙去安排。
总督走后,三人在回去的路上聊着。
摄政威廉终于开口:
“我们做了正确的事吗?”
“我们没有选择了,威廉,”莫菲娅平静地说。
“没有东方帝国的帮助,我们要么付不起赎金,让国王死在狱中;要么付了赎金、割了地,王国元气大伤,随时可能被塞尔柱或埃及吞并,现在,至少有了希望。”
“但他们有五万军队!”威廉说,“五万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军队!如果他们战后不走……”
“那也比塞尔柱人强,”莫菲娅打断他。
“至少,他们愿意谈,愿意交易,愿意尊重我们的主权,只要我们也尊重他们,而且,你也看到那些丝绸瓷器了。如果贸易真的开通,耶路撒冷会成为东西方贸易的枢纽,我们会比任何时候都富裕。”
威廉沉默,他无法反驳。
“威廉,莫菲娅,他们是异教徒!”阿尔努夫终于开口,声音激动。
“他们……他们不信仰上帝!他们甚至不允许传播福音!如果让他们的军队长期驻扎,假以时日,他们的异教信仰会影响民众,腐蚀这片神圣的土地!我必须写信给罗马,必须告诉教宗……”
“阿尔努夫,你可以写信,”莫菲娅看着他,目光锐利。
“但在那之前,请记住:我丈夫的性命,王国的存亡,比你所谓的‘信仰纯净’更重要,上帝会理解,我们必须先活下去,才能传播他的福音。”
阿尔努夫想反驳,但莫菲娅已经不再理会他了。
“威廉,你之后负责安排与大宋军队的对接事宜,阿尔努夫,你负责安抚教会,告诉主教们,这是不得已的选择,是为了拯救国王、保卫圣城。”
……
同一时间,大宋旗舰“镇海”号
张叔夜站在舰桥上,望着耶路撒冷港口。
赵明诚的儿子赵景修今日也在船舱里看了谈判过程,他对张叔夜说道。
“将军,那耶路撒冷牧首,恐怕不会真心合作。”
张叔夜对赵景修说:
“我知道,景修,但那也无妨,他们的王后和摄政是明白人,知道利害,那个牧首,翻不起大浪。”
“那我们接下来……”
“修书吧,”张叔夜说,
“派快船走海路加陆路给朝廷送信,禀明陛下,耶路撒冷已同意结盟,驻军地已定,请朝廷拿主意。”
“是!将军!”
赵景修正要离开,张叔夜叫住他。
“景修,你从小在你父亲身边长大,比我们这些粗人懂得更多,依你看,耶路撒冷这些人,可信几分?”
赵景修想了想,认真回答。
“将军,我以为,王后莫菲娅,最可信。她救夫心切,且是亚美尼亚人,在耶路撒冷根基不深,需外援。
“摄政威廉,重利,但明事理,只要大宋给足好处,且不过分干涉内政,他会合作。至于牧首阿尔努夫……”
赵景修摇摇头道:
“此人热心于传教,绝不可信,但他在耶路撒冷权力有限,军权在摄政和王后手中,他最多暗中作梗,成不了大事。”
张叔夜点点头:“嗯,如此便好,你去安排吧,景修。”
“是!”
赵景修行礼离开。
张叔夜独自站在舰首,海风吹动他的衣袍。
万里之外,远渡重洋,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
为了皇帝的宏图,为了大宋的疆域,也为了他张叔夜自己的功业。
耶路撒冷,圣城,这里的人为信仰而战,为圣地而争。
但在张叔夜,乃至大宋君臣看来,一切争斗,最终都是权力的游戏。
而权力,来自于实力。
大宋有实力,所以,一切的游戏规则,该由大宋来定。
张叔夜对身后的副将说:
“传我令,明日开始,扩建艾拉港码头。”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