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夜的消息由快舰送到索姆拉港。
五天后,消息送到伽色尼大营主将手里。
种朴看完张叔夜的密报,拍案叫好,当即让亲兵用六百里加急往高昌送,沿途十八个驿站,每站换人换马,昼夜不停。
十天后,高昌宋军基地的电报房开始“滴滴答答”响。译电员把密码译成文字,基地都护看了一眼,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发往汴京。
又过了十五天,汴京枢密院电报房收到电文。
全程差不多用了一个月。
从红海边的艾拉港到汴京皇宫,两万多里路,这速度放在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如今已是崇宁二十二年冬。
垂拱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赵佶正和几个画院待诏讨论新画的《瑞鹤图》该怎么题字,梁师成就小步进来,在赵佶耳边低语几句。
赵佶眼睛一亮,摆摆手让画师们先退下。
“快,传赵相公、何执中、张商英、吴居厚……还有枢密院那几个,都来。”赵佶笑道。
不一会后,重臣们陆续到齐。
赵佶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电报纸的誊抄件,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诸位,都看看,张叔夜这事办得漂亮。”他抖了抖那张纸。
“红海航线打通了,耶路撒冷答应给港口、给驻军地。五万大军马上就能从海路投送过去,东西合围塞尔柱,快要成了!”
大臣们也都满脸喜气。
赵明诚一身紫色官袍,气度沉稳,他等赵佶说完,说道:
“官家,张叔夜将军不仅打通了航线,还带回了重要情报,耶路撒冷王国如今内忧外患,国王被塞尔柱人抓了,国内掏不起赎金,正愁着呢。咱们这时候伸把手,他们感恩戴德。”
“那是自然!”赵佶笑道。
“德甫,你说说,接下来怎么安排?”
“官家,臣与枢密院、三司已初步议过。”赵明诚说话不紧不慢。
“从海路投送兵力,是最快的法子。南海,东海舰队能调拨差不多一百五十艘大舰,其中六十艘是可以载八百兵员的运兵船,其余九十艘装火炮、弹药、粮草、还有礼物。”
赵佶会意:“礼物?可是丝绸和瓷器?”
“对。还有茶叶、玻璃器。”赵明诚说。
“耶路撒冷那帮人,见了咱们的火炮害怕,见了丝绸瓷器眼热,火炮和礼物,一硬一软,缺一不可。”
“好!那就按这个办!”赵佶一拍扶手,“一百五十艘船,五万大军,诸卿以为如何?”
“足够。”接话的是枢密副使种师道,老将军精神矍铄。
“如今,咱们的大军已经在在伽色尼驻扎,兵精粮足,若是再有五万装备后膛枪、火炮的宋军突然在红海北岸登陆,东西夹击之下,塞尔柱必崩。”
“不错,那样一来,陆上商路就彻底通了。”吴居厚插话道。
“从汴京到耶路撒冷,一路畅通。丝绸、瓷器、茶叶,能直接陆运过去,不用再被西域各国扒一层皮了。”
“何止陆运?”赵明诚笑了笑,说道。
“如今,海路也通了,以后大宋商船从泉州出发,经马六甲、天竺、红海,直达耶路撒冷,那里,会有不少地中海国家。”
大殿里一阵低语,大臣们眼睛都亮了。
地中海,泰西之地。
虽然远,但大家也都多少听那些归化宋人说过。
那里有城堡,有骑士,有牛羊马匹,也有些金银矿。
正当大家议论时,张商英问道。
“赵相,我有一问,咱们打完了塞尔柱后,驻军撤不撤?”
“不撤。”赵明诚说得干脆,“非但不撤,还要常驻。”
“哦?”赵佶挑眉,“爱卿细说。”
“陛下,诸公,”赵明诚转向众人,“泰西之地,与我大宋相隔万里,以往商路艰难,信息不通。可张叔夜此番探明,那里绝非蛮荒之所。”
他扳着手指,一条条数:“其一,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多牛羊良马,金银矿产亦丰。其二,诸国林立,互不统属,正利于我分而治之。其三,其民虽奉异教,然技艺、商贸、城建,皆有可观之处。这样一个地方,若只打通商路便罢手,岂非入宝山而空回?”
种师道沉吟:“宰相之意是……如南海故事?”
“正是。”赵明诚点头,“南海诸国,如今如何?我大宋水师控其海,银行掌其财,学堂教其文。各国王公,岁岁来朝;其地物产,滚滚输入。泰西之地,当如法炮制。”
他越说越快,眼中闪着光:“待塞尔柱覆灭,我大宋军队便驻在其最膏腴之地——安纳托利亚、两河流域。以此为基,西可慑泰西诸国,东可控波斯故地。往后,我大宋商人,无论走陆路经西域,还是走海路绕南海,皆可在朝廷庇护下,畅通无阻,行商泰西。泰西之财富,自当源源不断,流入我大宋。”
这话说得赤裸,但殿上无人反感。
这些年,大宋早就习惯了这套殖民逻辑:
我们的文明更优,我们的武力更强,那你们的财富就该归我们,你们的土地就该我们说了算。
天下诸国养大宋,天经地义。
赵佶听得频频点头。
但何执中皱了皱眉,开口了:
“赵相高瞻远瞩,老夫佩服,只是……张叔夜奏报中提到,那耶路撒冷牧首,因传教之事,几与张将军冲突,可见泰西之地,于宗教一事,极为敏感。其诸国冲突,往往也因教派不同。若我大宋欲长治泰西,这宗教关口,如何过得?”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赵明诚早就等着这一问。
“何公问得好。”他朝何执中拱拱手,转身面向赵佶。
“官家,此事臣已思虑多时,要解泰西宗教之结,唯有一法。”
“以我儒教,取代基督教。”
“儒教取代基督教?”赵佶一愣。
“正是。”赵明诚道。
“官家,诸公可能不知,泰西之基督教,与我中土诸教,大不相同。其教权高于皇权,教皇凌驾诸国君主之上。”
“臣举个实例,泰西有一国曰神圣罗马帝国,其皇帝亨利四世,因与教皇争执,被教皇革除教籍。”
“结果如何?国内诸侯叛离,皇位不保。那亨利四世,寒冬腊月,赤脚披毡,翻越阿尔卑斯山,跪在教皇城堡外雪地中,痛哭流涕,乞求三日,方得教皇赦免。”
赵赵明诚讲了这个故事后,所有人表情都像吃了苍蝇。
“教权高于皇权?”种师道胡子都翘起来了。
“岂有此理!一教之主,焉能废立国君?”
“荒唐!荒唐!”几个老臣连连摇头。
赵佶脸色也沉了下来。
赵佶本人崇尚道教,自称“道君皇帝”,可即便如此,那龙虎山的天师见了他,哪次不是恭敬行礼?
哪个道士敢对他赵佶说个不字?
“这泰西君主,竟如此窝囊?”赵佶声音发冷。
“正因如此,才是我儒教的机会。”赵明诚顺势接话。
“我儒教,讲的是‘君君臣臣’,‘天子受命于天’。君权至高无上,此乃天道。陛下试想,若泰西诸国君主,听闻我儒教尊君之说,会作何想?”
张商英眼睛一亮:
“泰西君主必如久旱逢甘霖!”
“不错。”赵明诚道。
“那些君主,被教皇压了数百年,心中岂无怨气?只是其民深信基督,不敢妄动罢了。”
“若我大宋以天朝上国之姿,携灭塞尔柱之威,召集泰西诸王会盟,当场宣讲儒教精义,君权天授,君主代天牧民?再许以贸易之利,泰西诸王谁会不心动?”
赵明诚越说越深入:
“待诸王心思活动,我便可更进一步,可以像东海郡那样,将那罗马教皇拘来,公审其罪,污名化教皇,当众斩首。”
“最后,昭告泰西之民:尔等所信之神,护不住尔等;尔等所尊之教皇,不过一凡夫,真神何在?天道何在?在我大宋,在我儒教!”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赵明诚的声音回荡。
“此后,便在泰西广设儒学堂,译四书五经为泰西文字。”
“要求诸国王储,皆须来汴京蕃学馆留学,学儒经,习汉礼,如此,不出三代,基督教在泰西民间,自然式微。届时,泰西之地,皆奉儒教,皆尊天子,当然,是尊我大宋天子,尊陛下。”
他朝赵佶躬身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