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教廷面临一个大麻烦:没钱了。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教廷的开销向来很大:
枢机主教们要住宫殿,穿丝绸,吃山珍海味;各地主教要定期来罗马述职,路费食宿都由教廷报销;
还有那些教堂的修缮、弥撒的举办、慈善的发放,处处都要花钱。
以前,这些钱主要来自各国的贡金和什一税。
但自从大宋来了之后,地中海公约国纷纷倒向了儒教,各国的贡金断了,什一税也被当地君主截留了。
教廷的收入,在半年内减少了六成以上。
教皇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赤字,头发都快急白了。
他召集枢机主教们开了好几次会,讨论如何解决财政危机。
有人建议削减开支,但没人愿意削减自己的俸禄;有人建议向富商借贷,但那些富商听说教廷快不行了,都不肯借;
还有人建议卖掉一些教堂的宝物,但教皇舍不得。
最后,一个老枢机主教提出了一个建议:“陛下,我们可以恢复征收‘彼得便士’。”
彼得便士,是基督教世界一项古老的税种。
相传在八世纪时,英格兰国王奥法曾向教皇承诺,每户人家每年缴纳一便士,作为对圣彼得的奉献。
后来这个做法扩展到整个欧洲,成为了一项惯例。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多数国家已经停止了,这个税的征收不再被执行了。
霍诺留二世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当即下了一道通谕:恢复彼得便士的征收,按人头计算,每人每年一便士,且须补缴过去三年的欠税。
这道通谕适用于所有仍受教廷管辖的地区。
主要是教皇国、意大利中部的几个公国,以及那些尚未加入地中海公约的国家。
通谕下达后,教廷的催税官立刻奔赴各地。
……
意大利中部,卡斯泰洛镇。
这是一个普通的小镇,约有三百户人家,以种植小麦和葡萄为生。
镇上的百姓大多不识字,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乡方圆五十里。
他们信仰上帝,按时去教堂做弥撒,老老实实缴纳什一税。
日子虽然清苦,但勉强能过。
然而今年春天,日子过不下去了。
去年的收成不好,冬天的存粮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新麦刚刚播种,要到夏末才能收获。
每年的三四月份,是农户最难熬的时候。
往年这个时候,大家靠着邻里互助和借贷,还能勉强度日。
但今年,教廷的催税官来了。
“每人每年一便士,补缴三年。你们家五口人,一共十五便士。”催税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对农户说。
农户愣住了:“大人,我家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您看能不能宽限几个月,等新粮收了……”
“不行。教皇陛下的命令,必须立即执行。”
“可我家里连买种子的钱都不够……”
催税官不耐烦了,挥了挥手。
身后的几个壮汉冲进农户家里,翻箱倒柜,搜出了藏在瓦罐里的几枚铜币,又把粮囤里仅剩的半袋麦子扛走了。
农户的妻子哭着哀求,被一把推开,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
这样的场景,在卡斯泰洛镇反复上演。
交不出钱的农户,被没收了口粮、耕牛、农具,甚至被拆走了房屋的门板和房梁。
短短十天内,全镇有四十多户被搜刮一空。
没有口粮,没有种子,连耕牛都被牵走了,这意味今年的地都没法种了。
到了三月底,卡斯泰洛镇开始有人饿死。
第一个死的是一个六岁的女孩。
她家里被收走了最后一袋粮食,连着喝了七天野菜汤,身体太弱,没扛住。
第二个死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他的儿子被逼得外出逃荒,老汉独自在家,饿倒在床上,再也没起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到四月上旬,卡斯泰洛镇已有二十多人饿死。
邻近的几个村镇,情况也差不多。
这种事情,在中世纪的欧洲其实并不罕见。
领主征税逼死人,教廷收税逼死人,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
以往,这些事情发生后,百姓们除了骂几句、哭几声,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没有人能对抗教廷,没有人能给他们饭吃。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卡斯泰洛镇有一个年轻人,叫安东尼奥。
他二十出头,曾在镇上唯一的酒馆里听过往来的商人说起过一些奇怪的事情。
说东方的大宋帝国打败了塞尔柱,并且说大宋的宰相在安西都护府开了一个什么会议,好多国王都去了;说大宋给那些国家送粮食和布匹,百姓只要背几句“孔子的话”,就能领到粮食。
安东尼奥当时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但现在,看着邻居们一个个饿死,他想起了那个商人的话。
他决定试一试。
他花了两天时间,步行到了最近的一个地中海公约国,佛罗伦萨共和国。
佛罗伦萨虽然还没有正式宣布儒教为国教,但已经加入了地中海公约,设有儒教学堂和教化粮发放点。
安东尼奥找到了发放点,排了半天的队。
轮到他时,儒学教师问他:
“会背儒家经典吗?”
安东尼奥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用加班加点背下来的汉语说。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还有呢?”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
儒学教师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递给他一袋粮食和一匹布。
“拿去吧,回去好好学,下次来可以多背几句。”
安东尼奥接过粮食,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愤怒。
他背了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就领到了粮食。
而他的邻居们,因为交不起一便士的税,活活饿死了。
他回到卡斯泰洛镇,把粮食分给了几户快要饿死的人家。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了。
卡斯泰洛镇的惨状,加上安东尼奥领回来的粮食,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
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教廷说儒教是异端,可异端正在发粮救人;
教廷说自己是上帝的代言人,可上帝的代言人在逼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