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
黑金城的轮廓在黎明的曦光中变得格外清朗。
持续了数日的阴云与落雪暂歇。
天色虽然远未达到放晴的水平,不过在云层被气流荡开之后,还是露出了灰蓝质地的天穹。
风还是那么的凛冽,只是不再裹挟着密集的雪片。
它吹过城市上空那些昼夜不息的工厂烟柱,把工业的热力与冬季的严寒给搅合在了一起。
整座城市就在这冬日的晨光中苏醒过来。
市政厅组织的除雪队和那些挂着雪铲由蒸汽机驱动的除雪车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已将主要道路清理完毕。
宽阔的黑金大道像是划过城市的黑色线条,始终不受冬季的影响。
而两侧排水沟沿的条石上则结着一层晶莹的薄冰。
那些路灯杆上,带着挡风罩的煤油灯都已熄灭。
只有寥寥几盏仍在闪烁着最后一点豆大的火光,它们的油量都是被计算好的,不多时也都陆续熄灭了。
各家各户早餐灶火里飘出黑麦粥和烤豆方的香气。
厨房营地的餐车开始在各处工地和工厂区放餐。
罗德不囤积食物,罗德只是食物的搬运工。
他的仓库里所有的粮食最终都是要经过锅灶的加工,然后变为热气腾腾的食物送进士兵和工人们的肚子里。
蒸汽机的燃料是煤炭,而人们的燃料就是食物。
没有什么比一顿热腾腾的早餐更能唤醒一天的精神了。
罗德今天比平时起得更早些。
他结束晨间修炼后就站在领主府邸二楼书房的窗前。
身上穿着墨蓝色的领主服,外罩了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羊毛呢大衣。
这件大衣的领口处还镶着一圈取自北地霜狼的银灰色皮毛,看上去庄严大气。
罗德不喜欢佩戴那些华而不实的饰品。
他只在腰间束了一条嵌有黑金纹章的多功能皮制腰带。
脚上穿着一双嵌有防滑铁钉的鞣制皮靴。
今天他要去西郊营地,视察即将出征的治安兵团和雄鹰兵团。
他们不会从港口处登船,而是要先前往城北的那处秘密的训练港湾,并在那里等待接引。
也就是当初罗德带着锈铁伯爵和盐渍子爵参观舰船的地方。
那里算是半个秘密军港,已建立了基础泊位和栈桥,而且不会与黑金城港口产生功能性的冲突。
因为那里从不对外开放,周边海域和陆路都被严格封锁,是罗德训练海军新兵,停泊部分新式战船的地方。
所以今天罗德要检查各项物资的配发情况。
包括士兵的个人装具和武器装备。
埃德克·铁羽和卢西恩男爵应该正在营地等着他。
雄鹰兵团自带耀光级强者,罗德都不用准备压轴的单兵武力。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派出了瓦里娅·冬刃进驻治安兵团。
她的实力和淬魔修为虽然要弱于加雷斯,但好歹也是三色耀光级强者,足以给治安兵团加上一道保险了。
于是,罗德伸了个懒腰,返身端起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口。
这南部大陆的绿茶根本没什么茶香,好在那股先苦后甘的滋味还算提神醒脑。
在过去三天时间里,罗德每天都很忙碌。
而政务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几乎日夜都是灯火通明的状态。
地图、清单和指令草案可谓是堆积如山。
法修斯学士带领的文书班子和托伦等军官与参谋都在连轴转。
他们将一份份冗长的后勤保障方案和战术方案细化成可执行的命令。
后勤方面,从口粮的包装到雪地靴的防滑钉检查都要严格把关。
而在其他物资项目上,还要注意备用枪管的保养油和每人配发的冻伤油膏等等。
正所谓后勤无小事,所以罗德亲自核对了其中最关键部分。
尤其是涉及到雄鹰兵团那些从未在严冬进行过长途野外机动的士兵们的物资事宜。
黑金城纺织工厂库存的加厚棉衣、羊毛袜、皮毛护耳和面罩被优先调拨。
亚希热铁法阵板也分配了更多的数量过去。
虽然这玩意儿其实挺费魔能的,但在野外宿营时就是能救命的暖源。
所有的一切都已就绪。
按照计划,明日主攻集群将提前从黑金城出发,沿着规划好的路线,穿越寒霜坚壁北坡的山麓向狼獾城进发。
次攻集群将与主攻集群间隔一天,于两天后出发,并于四日后在百铃花山口与阿克索男爵他们汇合。
战争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罗德的心中并不忐忑。
因为该算的账都算好了,该做的冗余准备也都做了,剩下的就是执行。
战场瞬息万变,所以临战时更多的是随机应变。
正当罗德准备让菲利普备马的时候,书房的门却被轻轻叩响。
“进来。”
罗德转身,看到进来的是第一男仆托马斯。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位到访者。
竟是很少跟罗德打照面的学士莱昂内尔·弗罗斯特。
这位被霍雷肖学士引荐而来绰号为诗人的学士,如今的打扮跟初到黑滩镇时期已然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外罩的依然是那件深色学士袍。
只是在外面多加了一件黑金纺织厂出产的棉袄。
他的腰带上别着那卷从不离身,还记满了诗歌与随笔的羊皮纸。
看得出他的脸庞变得沧桑了些。
北地的风霜确实不太养人,而这位学士很多时候连防冻的膏蜡都懒得抹。
不过罗德很高兴,诗人的眼睛还能保持明亮。
那双眼眸跟当初一样正燃烧着代表记录者的狂热情绪。
“罗德老爷,清晨前来打扰,实在是抱歉。”
莱昂内尔抚胸行礼。
“我有紧要之事,必须要在您外出前禀报。”
罗德看了他一眼,微笑地示意诗人入座。
同时吩咐托马斯准备两杯热茶,再让厨娘烤一炉曲奇饼干。
每日清晨,菲娜都会提前准备好饼干胚,然后把这种黄色的糖油混合物晾晒在窗外,让自然低温将它们冻起来。
要吃的时候直接放进烤炉里烘焙就行。
男仆离开后,罗德才微笑着对诗人说道。
“莱昂内尔学士,有什么事请讲吧。”
“我记得往常你在这个时间段应该都在印刷厂待着,去督促你那两部冒险小说的印制工作。”
罗德知道这位学士在过去写了两本短篇的冒险小说。
分别是《黑礁河上的幽灵船》和《冰原巨兽的眼泪》。
这两部小说融合了北域本地传说与他个人艺术加工的成分,在黑金城和后续通过商队流传到外地后,受到了不少读者的欢迎。
据罗德所知,这小子仅是最近半年从印刷厂提出的版税收入都非常可观,总收入超过了600枚金葡萄。
“哈哈,您读过我那两本小说?”
莱昂内尔有些兴奋。
罗德笑而不语地点了点头,并主动夸赞道。
“我认为你写的很好。”
“书籍是心灵的阶梯,是认知提升的载体。”
“哪怕是小说也不例外。”
“文字娱乐既是重要的消遣,也应该成为心灵的慰藉。”
“从你的故事中,我读出了英雄的梦想。”
“我想这也是许多读者钟情于你小说的原因。”
罗德的话让莱昂内尔明显变得亢奋了起来。
他忍不住再次起身,行了个大角度的躬身礼。
士为知己者死。
文人,不管是什么时代什么世界的文人,都喜欢听到夸赞。
这倒不是矫情,毕竟当文字成了心灵的载体后,所有的成就感也就寄托于此了。
他站起身后想起了此次前来拜访的正事,于是连忙说道。
“罗德老爷,我这次过来,不是为了跟您汇报小说的事,而是在黑金城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后,产生了一个很重要的想法……”
“我认为这个想法对黑金城与您的事业都至关重要。”
“此外我恳请能随军出征,无论是主攻集群还是次攻集群都行,只要您愿意给个方便…”
罗德挑了挑眉。
这些文人骚客都有一个尿性。
昨天傍晚,格林·西海,也就是那位落魄画家和潜在的天赋者主动找上门来。
他所请求的跟莱昂内尔是相同的事,他也想要随军出征,用画板记录这场战争还有注定属于黑金城的胜利。
即便罗德告诉他,野外会把他的颜料都冻成石头,格林·西海还是坚持要随军一同奔赴前线。
而现在莱昂内尔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罗德没有在第一时间对他的这个请求做出答复,而是先问起了那件所谓的重要之事。
“说说看,究竟是什么事对黑金城如此至关重要?”
闻言,莱昂内尔略微沉吟。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软皮精心装订的册子。
这个册子用的就是黑金城造纸厂出品的硬质漂白纸。
只见他翻开了小册,里面用工整字体密密麻麻写了不少笔记,还有片段式的散句和一些简笔草图。
“老爷,您请看。”
他指着其中一页。
“这是过去三个月里,我记录下的黑金城内外发生的一些事。”
“有码头新泊位竣工并启用时的盛况。”
“也有纺织工厂女工第一次领到足额工分券去供销社兑换棉布时脸上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