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清晨。
在难得的晴天后,天色又变成了铅灰。
虽然暂时没有落雪,但风势却比昨日大了不少。
北郊的秘密码头变得格外热闹。
港区提前进行了封锁,栈桥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持枪的治安兵团新兵。
老兵走了,新兵还在。
虽然因为作训时间不足的原因,这些新兵的站姿并不规整,看上去还有些紧张,但目送着老兵们奔赴前线还是让他们产生了别样的情绪。
没有欢呼,没有赞颂,登船的队列非常的沉默。
新兵们能看到的只有一个个挺直的脊梁。
泊位旁几十艘经过改装的运输船和六艘护航的炮舰静静停靠着。
船舷吃水线都压得很深,甲板上盖着防雪布,底下是捆扎结实的物资箱。
预计这些运输船要往返两次才能完成全部人员的转移。
好在单次的航程不算太远,往返也就两个多钟头。
这些船的外壳都漆成了灰白色,帆缆收束整齐,在清晨寒风中微微晃动着。
雄鹰兵团的士兵最先登船。
他们按照小队、中队和大队的传统编制分别排成若干列纵队。
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沿着栈桥沉默前进。
虽然之前外界都盛传雄鹰兵团全都是骄兵悍将,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在罗德看来,他们的骄傲反而成为了如今确保纪律性的重要一环。
士兵们没有发出喧哗,舰桥上只有各级指挥官们的引导声和皮靴踏过木质栈桥时的声响。
每个人背上都打着鼓囊囊的行军背包,怀里揣着水袋,腰间挂着工具袋。
射手队那边把钢臂弩经过拆解后装进了特制的皮套里,然后斜挎在肩侧。
低温带来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不仅黑金城这边要对武器弹药进行额外的整备。
就连传统的钢臂弩若是保存不当,也可能会面临低温失效的窘境。
这些来自中庭的雄鹰士兵脸上大多都带着对北地严寒的些许不适,不过他们的眼神中只有坚毅。
这些精锐士兵内穿王国制式甲胄,外边套着黑金城发放的厚实棉衣与防水斗篷。
埃德克·铁羽站在北风号的舷梯旁,灰白的眉毛上凝着一层霜。
不怪他造型夸张,因为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三个钟头之久。
这位老牌指挥官正注视着每一个登上甲板的士兵,偶尔还会伸手唤来某位年轻军官,低声嘱咐两句。
排在雄鹰兵团几个大队后边的是治安兵团和炮团一部。
他们的装束相对统一,外边是深灰色的加厚棉军服,外罩一件硬皮甲,肩上扛着裹在防雪布里的转轮步枪和抬炮组件。
跟雄鹰兵团相比,他们的步伐要更轻快。
毕竟多数人早已习惯在冬季严寒中劳作与训练。
臭鱼走在前排的队列里,身后的队友抬着炮,整体还算轻松。
大家都是古铜级,短时间内两三百公斤的负重,或是长程状态下一百公斤以内的负重都没问题。
严格来说,他们才是真正的摩托化步兵,在舍弃负重的情况下,可以在一定时间内跑出小摩托般的速度。
臭鱼的脚步丝毫不乱。
真到了出征的时候,他的内心反倒是不紧张了,更是失去了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必胜的信念和平淡的希冀。
他知道如果自己战死了,那么自己的名字和生平简历都会被刻在那尊巨大的纪念碑上。
自己的弟弟妹妹还能在黑金城茁壮成长。
会有人缅怀自己,所以那不是战死,而是跟黑金事业融为了一体。
他倒是没有去思考人的死亡究竟是字面意义,还是代表着被遗忘,他只是这么一想就不再恐惧了。
臭鱼走到运输船的近前,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桅杆和灰色的海面,做了个稍显放肆的深呼吸,然后坚定地踏上了船板。
罗德没有出现在登船现场。
此刻的他正骑着狮鹫暴徒,在港湾上空数百米的高度上盘旋。
下方的人群和船只在他眼里都微缩成了一个个有序移动的黑点。
“老爷,都齐了。”
克罗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风压中有些失真。
他骑着一头新近完成基础驯服的雷鹰,负责向罗德进行汇报。
“北风号打出旗语,表示第一批全员登船完毕,请求启航。”
罗德朗声道。
“回令,按计划出发。”
下方的旗舰升起一串信号旗。
铁锚绞盘发出“嘎啦啦”的摩擦声,粗大的锚链被收回。
船只缓缓脱离栈桥,船首劈开漂浮着碎冰的海水向着北方驶去。
舰队没有直接驶向深海,而是贴着海岸线向北航行。
这段航线早已由海军侦察船反复勘测过,避开了主要的暗礁区和冬季盛行的乱流带。
约莫两个小时后,舰队在一处背风的浅湾外侧下锚。
这里距离黑金城已有数十海里,岸上是连绵覆满积雪的针叶林。
有一道不算陡峭的石崖延伸入海,形成了天然屏障。
二十多艘带有雪橇底座的平底登陆艇被放下。
每艘艇上载着二十名工兵、部分预制构件和工具,还有够三百人食用十日的口粮。
他们的任务是在此处建立第一个临时补给站。
同时协助开辟一条从海岸通往内陆山麓的快行雪道,为后续可能的人员折返、物资转运及人员支援做准备。
工兵队长是个黝黑精瘦的老兵,他率先跳进齐膝深的冰冷海水里,吆喝着同伴迅速卸货。
舰队在此停留了两个多小时。
直到确认工兵队已在崖壁背风处搭起第一座保暖棚屋并升起示踪烟柱,才再次起锚去承接下一批兵员。
大批兵员顺着空骑提前勘探好并捆绑上彩旗的道路,朝着北坡山麓的集合点前进。
与此同时,罗德也骑着暴徒先一步转向内陆方向。
他打算先行抵达寒霜坚壁北坡的预定集合点,之前几天空骑小队靠着储物首饰已经在那里的岩坡中埋藏了物资。
他在沿途二次确认了山麓路线的实地情况。
他的飞行高度保持在千米左右,这个高度上能够避开大部分紊乱的底层气流,同时还可以清楚地俯瞰地面。
下方往北去就是广袤的雪原,深色的林带像墨迹般蜿蜒划过。
而在不远处地平线上,寒霜坚壁那灰白色的庞大轮廓早就清晰可见,犹如天地间一道难以逾越的巨墙。
罗德并不是单独行动的。
以他为中心点,附近的三个方向上分别有着三个空中编组。
每组都由一名经验丰富的狮鹫骑手领头,然后带领两名新近完成雷鹰骑乘训练的骑手。
这就是黑金城空骑部队当前的标准侦察编队。
老练的狮鹫骑手负责主导航线、判断威胁和传递指令。
而雷鹰骑手则承担辅助侦察、通讯接力以及在复杂地形中灵活探路的任务。
“注意你们手中的罗盘和下方地标!”
带头的狮鹫骑手稍稍压低速度,大声地向后方吼道。
“要牢记沿途参照物,你们看到那条冰封的河流了没?”
“还有三座连在一起的矮丘和远处那片树干发黑的雷击树林!”
“任何一组失去了联络后不要降低高度去寻找,而是应该立即爬升到更安全高度,同时发射你们腰带别着的那根红色信号烟棒。”
“然后沿来路基准方向返回到上一个地表确认点!”
“我重复一遍,严禁盲目乱飞!”
“明白了!”这些雷鹰骑手们连忙回答道。
对于新手空骑而言,在北域冬季单调而广袤的雪原上空迷失方向,是比遭遇猛禽或恶劣天气更常见的状况。
白色的地面与灰白的天空往往会在极远处模糊了界限。
在缺乏显著的地表参照物时,连续飞行半个小时就足以让人对方向感产生严重怀疑。
黑金城的空骑培训因此极其注重地表记忆、地理学入门、罗盘使用以及利用太阳和星象进行定位的基础科目。
每次外出训练,有经验的骑手都会刻意带学员进入陌生空域,然后要求他们仅凭简单地标描述和罗盘来自行返航。
为此摔伤的骑手有好几位,不过最终度过考验的基本都能磨炼出在天空中把握方向的本领。
罗德看着不远处一个编队缓缓转向,对下方一片可疑的林间空地降低高度进行侦查。
他在心中暗自点头。
克罗恩等人这段时间的辛苦没有白费。
这些空中眼睛,将会是主攻集群在陌生地域安全行军的最大保障。
他旋即轻夹暴徒的腹部,这头暴躁的狮鹫首领顿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唳鸣,旋即双翼一振加速朝着寒霜坚壁北坡的预定地点飞去。
罗德亲自检查了藏在岩窝下的物资,这里将会建立第二个补给点。
确认一切顺利后,他才返程回到了黑金城。
当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西边的云层染上一抹暗红时,黑金城郊营地又紧锣密鼓地进入到第二波出征整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