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在持续向西北方向的狼獾城侧后迂回。
如果天气能一直像前三天那样晴朗,那么再走三天就能抵达预定攻击发起位置。
先把狼獾城的隘口堡垒打下来作为据点,再对那座格里芬家族的主城发起进攻!
但遗憾的是天气不会一直晴好下去。
至少现在即将变天的苗头就已经很明确了。
臭鱼吃完了最后一口稠厚的麦粥,顺手把饭盒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用雪块擦去饭盒表面的污垢,再将其收进随身背包的侧袋。
这套流程他在过去几日已经重复了好多遍,如今显得非常熟练。
他的行军背包里除了饭盒、水壶、备用的干燥袜子、单兵急救包和那份用油纸裹着的黑皮书小册子外,还有一块用防水布包好的松木小人雕刻。
每天入夜后他都会雕一会,那是他留给小礁石和小贝壳的纪念物。
假如自己回不去了,至少还能给他们留个念想。
“臭鱼,你那房子怎么样了?”
坐在对面的班长伊安忽然问道。
他既是班长,也是班里的抬炮手,负责发射一门30毫米口径的抬炮。
伊安的侧脸有一道三公分的疤痕,那是以前在黑街混日子时留下的。
他跟臭鱼一样,家里还有个弟弟,即将年满12岁,正在考虑是学一门手艺进入工厂,还是先加入预备兵团。
所以伊安提出的问题顿时引起了周围几个人的兴趣。
黑豆、小吉尔,还有正在整理绑腿的矮壮汉子都看了过来。
臭鱼是班组里第一卷王,也是班组里第一个认购第二档房型的大头兵。
因为许多士兵都是单身汉,平时工分总是会被轻易花掉。
尤其是那些春馆,更是成了工分的消耗大户。
大家每次憋久了都忍不住想要发泄一下,即便泄完拎起裤腰带他们又都后悔地拍大腿,但还是控制不住欲望。
这就导致即便每个人或多或少有几百乃至上千工分的积蓄,也暂时认购不起工分家园的房子。
相较而言,臭鱼算是个异类了。
大头兵们的工分收入虽然不低,妥妥的高薪阶层,但攒不下工分是硬伤。
目前入住工分家园的只有少数是士兵或小军官。
大多数都是工人和农夫。
理由也很简单,他们往往都是拖家带口,三个人,乃至四个人一起攒工分。
那效率肯定不是这些勒不紧裤腰带的光棍汉们能比的。
这个问题让臭鱼沉默了好几秒。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被海风和劳作打磨成粗糙样子的脸庞上。
臭鱼想起那把被手心捂热的黄铜钥匙,想起那间刚刚有了点家的模样的小房子。
还想起小礁石和小贝壳在炭火旁听他讲故事时的眼睛。
“第二档的户型,我抽中了朝南的房子,还有个小窗台。”
“嚯!”
伊安啧啧嘴。
“那可是好房子。”
“我上次轮休去看过,那一片红砖楼,玻璃窗亮堂堂的,听说是二营和三营,还有三轮速成制培养出的建筑工们盖的。”
“比有些封地骑士老爷的庄园看着都气派。”
“气派有啥用,还欠着工分呢。”臭鱼笑着摇摇头。
虽然还没有明确的房贷概念,但确实还有一大笔工分等着他来还。
如果他不幸阵亡了,按照政策会一次性减免总额一半的工分。
亲眷可以继承房产,等到能够参加劳动后,再酌情偿还剩余工分。
倒是没有使劲逼着人们去偿还工分。
“那也比以前强。”小吉尔在这个时候插话,在场的战友中,除了伊安外,就属他年纪大,所以见过的事也多。
“换作以前我在碎岩郡,你还想在城里欠债买房?”
“哪怕是游商和工匠都得干上十年才有机会在城里置块地。”
“像我们这样的单身汉如果去了黑街,就连个遮雨的棚子都得拿命去抢。”
“现在至少有个奔头,工分债可以慢慢还,房子实实在在是你的。”
“现在你就差找个婆娘了。”
“这仗打完,老爷说要给我们开相亲大会。”
“你们说一说,这个‘相亲’是什么意思?互相搂着看对眼的姑娘亲嘴子吗?”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臭鱼点了点头,从雪堆里扒拉出一根枯草根放在门牙下边咬着。
小吉尔的这话倒也没错。
在黑金城,只要你肯出力,肯遵守规矩,日子就真的能看到希望。
他想起自己刚加入海军兵团时,站在训练战舰上茫然无措的样子。
想起攒够工分券,去供销社给小贝壳换新棉鞋、裁新布时妹妹脸上的笑容。
想起站在演训场方阵里,看着高台上的罗德老爷,胸膛里那团火烧起来的感觉。
“等仗打完了,债还清了,我确实想……”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
伊安咧嘴笑起来,使得侧脸的那道疤也跟着扭动。
“我说了你想娶媳妇吧?”
“你还是等着老爷安排那个所谓的相亲吧。”
“听说会安排纺织厂里那些女工们跟咱们见面,她们手脚利索干活也踏实,只要身体健康,第二年就能给你添上小臭鱼!”
“不是娶媳妇的事。”
臭鱼却突然摇摇头。
“我是想等小贝壳再大点,能去纺织厂正式上工了,我就申请调去工兵队或者筑路队。”
“或者去驾驶那个新式的蒸汽火车,咱们的铁路不是已经铺到一半了吗?”
“那几个黑黢黢的钢铁机头每天都在城郊轰隆隆的响着呢!”
“我识字,算数也行,学技术快。”
“要是能当个技工或者小组长,工分挣得多些,还能给黑金城多干点儿活儿。”
这话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小吉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其实这也不错!”
“罗德老爷说过,黑金事业是大家的事业。”臭鱼语气很认真地补充道。
“咱们打仗,是为了保住现在的好日子。”
“但我认为光保住还不够,咱们得让它变得更好。”
“我在夜校听课的时候,那位名叫霍雷肖的学士讲过,一个地方想要变好,不能光靠兵,还得靠工匠、靠农夫、靠老师、靠医生……”
“咱们现在拼命,就是为了以后咱们的弟弟妹妹和孩子不用拼命,能安心跟着罗德老爷过上安稳且越来越好的日子。”
黑豆听得眼睛发亮,那个矮壮汉子则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黑皮书读多了之后,臭鱼显然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伊安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
“等打完仗,我也去学点手艺,总不能一辈子扛着抬炮,要么先申请做几年教官再退役,毕竟老爷说了我们今后都是教员!”
这时,风势忽然变大了。
有一股强劲的旋流从这片避风地的上方呼啸掠过。
所卷起的雪沫像白色的纱幔横扫过营地,打在帐篷帆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而远处的火盆光芒摇曳,险些熄灭。
好在地窝灶依然坚挺。
空中的巡逻雷鹰发出一声短促的唳鸣,开始向更低的空域下降,外围有短促的号角连续吹响了两声。
这是个约定的信号,告诉大家暴风雪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