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堂吃过午饭以后,大家又继续回教室拍摄这场戏。
一天下来,都在这个教室待着。
张骆基本上全程都跟在尾桉的身后,看他是怎么做导演的。
连李四金都多看了他几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古怪。
晚上,仍然是在学校拍戏。
这个时候,张骆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他们要专门找一间明显大于普通教室的活动室,把它布置成教室了。
晚上,他们在旁边通过打光,在镜头里去打出跟白天自然光下一样的光线条件——
于是,晚上就可以接着拍白天时候的戏份。
张骆明显感觉到吃过晚饭回到片场的学生,一个个都有些精神萎靡了。
确实也是如此。
一整天就在这个教室里面坐着,不断重复着同一场戏的拍摄,大部分的时候,他们都只是充当背景板,甚至是被虚化了焦点的背景板。
哪怕是专业演员都会感觉疲惫,更不用说这些真正的学生了。
尾桉也察觉到了大家的状态下滑,拍拍手,努力说了一些鼓劲的话,让大家可以继续打起精神来。
然而,成年人都难以控制自己的状态,更别说未成年人。
尾桉也没办法,只能让摄影师把焦点完全对准两个主角。
让其他人都成为模糊的背景。
这样一来,只要江晓渔和莫娜能够调动状态就行。
但她们两个人俨然也累了。
没有开拍的时候,可以看得出来,尤其是莫娜,双眼无神,简直就像是在强撑着了。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样的状态,反而在开拍之后,让她非常符合情境里的状态。
这也是张骆佩服尾桉的地方。
尾桉在安排第一天拍什么戏、什么戏放到什么时间段来拍的时候,应该都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了。
于是,演员的状态变化,也在帮助她们的表演。
第一天一直拍到晚上十点才收工。
大家又一起坐车回去。
回去的车上,基本没人说话,每个人都似乎是累着了,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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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不久,张骆的房间里就有人塞进来了一张纸。
是传说中的通告单。
上面写着明天计划拍什么内容。
张骆一看,还是那样,甭管有戏没戏的,尾桉都要求大家去现场。
对此,尾桉也解释过。
“大家都是从来没有演过电影的新人,即使没有戏的时候,大家可以在旁边观摩、学习,尤其是熟悉我的风格。我们最紧张的就是时间,比起等到拍到你们戏份的时候,再一点一点跟大家熟悉,这是最节省时间也最提高效率的方式。”
张骆很认同。
只不过,明天晚上倒是终于有了他的第一场戏。
他的独角戏。
也是他在电影里的出场戏。
厕所。
就一个镜头。
这场戏的背景是,他和小琳一起参加一个奖金为五千泰铢的比赛,在比赛之前,他因为紧张而去上厕所。
从一出场,他就充分地将一个同样贫寒、刻苦、努力的形象暴露在银幕上——厕所,没有别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需要有任何的隐瞒和伪装,可以直视最真实的自己。
在剧本里,这场戏只有一句话:班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似平静的面孔下有着掩藏不住的紧张,和对奖金的欲望。
没有台词,没有对手戏。
张骆挠挠头,走进了酒店房间的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对班克这个角色印象不深——
对于这部电影,他印象深的就是女主角小琳和女二号葛瑞思,对于班克,只对他后面越来越无法克制对金钱的欲望和越来越疯狂外露的神色有一点印象。
他写小说的时候,也是照着这个方向去写。
没有刻意去黑化,去写成一个反派。
而是去突出一个出身贫寒的青少年在面对巨大诱惑面前,一步一步越轨的心理。
而这场戏,他还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努力学习、努力想要赢得奖金的高中生。
“要让人同情。”张骆脑海中一锤定音地响起这个声音。
就像《红与黑》中的于连,为了向上爬,“一半成了魔鬼”,结局仍然让读者为他叹息。
就像《安娜·卡列琳娜》中的安娜,为了爱情,抛家弃子,最终迎来现实幻灭,卧轨自杀,一个如此容易被视为“咎由自取”的女人,过了上百年,却在剧烈的争议中,仍然没被钉上绞刑架。
好的人物就应该是这样的。
她是人,不是刻板印象,不是一个概念。
你可以憎恶一切的恶行,直到一个你所爱的人成为了这个恶行的主人——无论你承不承认,你都心知肚明,你很多的东西都无法斩钉截铁了。你也许最后仍然会选择大义灭亲,这是正义的,但从斩钉截铁到“最后仍然”的这个波动,就是“生而为人”的地方。
班克这样一个男生,也是这样。
他当然不是一个抗拒了所有诱惑并且成功屠龙的英雄人物。
但他的妥协,他被金钱欲望腐蚀,他开始以一种更现实世俗的目光赤裸裸地打量人心和世界——
这种所谓的“堕落”,本身也是一种弧形。
张骆不打算把班克演成一个情有可原的角色,目的是让所有观众爱上他,但他想要让这个角色的每一步动机都是有迹可循的,都是可以让观众真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
要达到这样的效果。
所以,一开始,他就得让观众产生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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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做了很多个表情,去找他理解中的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