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忽然响了。
是江晓渔打来的。
张骆有些吃惊,接通了电话。
“你在房间吗?”江晓渔听上去有些垂头丧气,“有时间聊一聊吗?”
张骆马上说好。
他们在酒店一楼大堂见面,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张骆还拿了两瓶矿泉水下来。
张骆从来没有看到过江晓渔这个样子。
准确一点说,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江晓渔这么没有信心的样子。
“我感觉我今天演得好糟糕。”江晓渔小声说。
张骆摇头,“没有。”
“你不用安慰我。”江晓渔马上说,“可能是我自以为是了,我一直都在努力地学表演,也很早就开始准备演小琳这个人物,但是,即使我在之前做了再多的准备,好像都没用,一到现场我就紧张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张骆说,“我们都是第一次演戏,我们要是真的那么厉害,无师自通,才真的奇怪。我在旁边看着,我觉得你演得很好,有的人的天赋,是一双眼睛看狗都深情,脸上、眼睛里有故事,演什么角色都有感觉,你的天赋是导演怎么说,你就能马上领悟过来,然后马上调整你的表演,你没发现吗?几乎尾桉导演说的每一次意见,你都很快吸收了。”
江晓渔迟疑,“是吗?”
“是的。”张骆说,“其实,你猜尾桉为什么今天一天下来,让你们一场戏演了很多遍?”
“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演得不够准确吗?”
“不是。”张骆摇头,“他是在让我们所有人熟悉拍摄,尤其是在剧组之间建立一个共识,他到底要怎么来拍这部电影。而你又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你是那个定基调的锚点,所以,比起其他的演员,他对你的要求肯定是最高的。但你今天已经过了好几个镜头了,你们整个作弊过程的镜头都拍完了,明天只需要补一些其他人的反应镜头,再拍你后续用钢琴曲给大家传答案的一些镜头。如果你真的没演好,怎么会这么顺利?”
江晓渔深吸一口气。
“虽然我知道你肯定还是有安慰我的成分,但我确实被你安慰到了。”江晓渔终于笑了起来,“唉,压力真的好大,直到今天之前,我的压力都没有这么大过,尤其是……我还是女主角,最多的戏份都在我身上,大家都在陪着我演戏,每一次我演得不好,要重新来,大家都要陪我一起来。”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说多错多,做多也错多,谁来演主角,谁都会是重新来过最多的人。”张骆说,“戏份越多,重来的次数就越多,你如果只有一个镜头,说不定你可以一条过呢,你要这样的一条过吗?”
江晓渔摇头,“不要。”
张骆笑了。
“那不就得了。”
“你觉得我演戏有天赋吗?”江晓渔又问。
张骆无奈地摊开双手,“我觉得我前面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你竟然还要问我这个问题。”
江晓渔:“……因为,虽然今天只拍了一天,我也感觉到了,尾桉导演其实更满意莫娜的表演。”
“那是因为莫娜完完全全本色出演就行了。”张骆说,“你饰演的这个女主角不一样,她身上其实有大部分女生身上都没有的那种特质,那种源自于自身实力的自信、轻慢。你本身也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你在表演技术上的难度更大,但你也有很多地方跟小琳是一样的,比如你对家庭的看重,你想要凭借自己的努力去改变一些东西,你的本质上还是温和、善良,否则你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去帮助你的闺蜜。你现在觉得难,是因为我们身上都没有这样一个女孩可以让你参考,你只能按照一些概念性的东西去靠,那就会很模糊,也往往会跟尾桉的想象有差异,因为这种差异,你又会多想成这是尾桉对你不满意。”
江晓渔:“……”
“但我觉得其实就是你想多了,根本不是这样。”张骆说,“你可以的,我今天一直在现场看你的表演,你其实有很多个地方都已经演出了我写小说时会想象出的那种感觉了。”
江晓渔听了,眼睛马上一亮。
“哪些地方?”
张骆说:“比如你在老师巡考经过你身边那一段,你努力克制、佯装无事发生、心跳却几乎要到嗓子眼的那一段,你面无表情,但其实眼神里已经带出了一点紧绷的杀气。”
“杀气?”江晓渔听到这个词,愣了。
“是的。”张骆说,“莫娜的本色出演,是紧张,是不安,是额头上心虚的汗,但你额头上的汗我都看不出心虚的意思,而是一种应激的防御状态,我甚至感觉到你已经在盘算,万一真是被老师发现作弊了,你要怎么应对,我感受到了这样的一种反应。”
江晓渔若有所思。
“其实小琳这个角色的锚点就在这里,她跟葛瑞思那种非常常见的女孩是不一样的,她因为自己成绩优异,有一种天然的、骨子里的自信,甚至带一点傲气,但是,她又因为从小就要面对生活的真相,心智早熟,以及家里的原因,她会想要自己尽早帮父亲分担一些,所以,绝对不可能心高气傲,太高调,太张扬。”张骆把自己的理解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跟江晓渔说,“要从技术上来说的话,表演的节奏尾桉都会指导,唯一一点他今天没有跟你说的——但我也不知道我理解的准不准确,你明天去问问他吧,他是导演,别说是我跟你说的,你就看他认不认同,认同你再这么做。你的眼神大部分时候要疏冷一点,要有一种自我防卫的距离感,哪怕是面对葛瑞思的时候,你对她也不是消弭了阶级差异、贫富差距的平等的友情。”
江晓渔露出了深思之色。
“你说的这些,给了我一些启发。”她说,“我得回房间去琢磨一下。”
张骆点头。
江晓渔说走就要走。
“上去吧。”
张骆便跟着江晓渔一起去搭乘电梯。
结果,电梯门一开,张骆就看到梁梦利从电梯里出来。
梁梦利的目光落在张骆和江晓渔身上的一瞬间就像是掺了某种粘合剂一样,忽然黏着了起来。
“你们俩——”
“刚在大堂聊剧本呢。”张骆一眼就看出来他小姨想放什么屁,赶紧打断,解释,“你这么晚还要出去吗?”
梁梦利说:“我去买点卫生巾啊,老板,这么多女孩,万一有谁没带够呢?你们男的能想到这些?”
张骆:“……”
张骆:“那你也别一个人去啊,你会说泰语吗?”
梁梦利说:“我不是一个人去,我叫了李菲。”
李菲是电影剧组的工作人员,也没有一个具体的岗位,什么都干,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跟统筹,搞各工种之间的协调对接以及各种统筹安排。
这时,一旁的电梯也下来了。
李菲从电梯里出来。
“OK。”张骆点点头。
梁梦利问江晓渔:“晓渔,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我帮你一起带回来。”
江晓渔摇摇头,说:“谢谢梦利姐姐,我没有需要的,都带了。”
从小江晓渔就喊梁梦利姐姐。
长大了也没有改口。
梁梦利笑着点头,“那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随时告诉我,我们帮你去买。你平时忙着拍戏,可能也没有时间。”
江晓渔说好。
张骆和江晓渔进了电梯,他看到梁梦利都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了,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张骆:“……”
梁梦利心里面在想什么,昭然若揭。
-
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