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骆回到酒店房间以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写了写今天自己在片场的见闻。
大约半个小时写完。
已经很晚了。
他洗了个澡,坐到床上,拿起一本他带过来的英文短文合集,读着读着,眼皮一耷拉,就直接犯困,睡了过去。
灯都没来得及关。
还是大半夜醒来去上厕所才关上。
第二天,张骆听到闹钟,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
他蹲在地上发了十几秒的懵,终于清醒了不少。
今天早上出发时间还是七点。
所以,每天早上下楼之前,他有半个小时的看书时间。
这半个小时,他决定全部都花在英语上面。
读文章。
每天起床后和睡觉前的固定时间,都用来读文章。
然后,每天十个新单词和五十个已经背过的单词,在白天的工作间隙,一个个过掉。
李妙妙说过:“背单词这种事,还真不是平时集中到一起背效率高,平时随机看到一个,记一个,来回反复几遍,你的印象就很深了,如果你能同时在跟别人聊天的时候,下意识地将其中几个非日常性用词翻译成英文,翻译不出来就去查阅一下字典,你的英语词汇量不需要很久就会积累到一个丰富的地步。”
张骆觉得李妙妙说得很有道理。
至于其他几个科目。
张骆只能阶段性地先“放弃”一下,做做题,看看书,不至于一个寒假都不碰它们。
“那你还是很变态。”在去片场的车上,汪新亮看到张骆竟然在拿着单词本在背单词,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我真的服了,这个时候还在背单词!张骆,你是要考振华玉明吗?”
张骆耸耸肩膀,不作回应。
莫娜:“张骆在背单词,你就别去打扰他,自己不爱学,还喜欢瞎叭叭。”
汪新亮:“你不是也在瞎叭叭。”
“我是在对你瞎叭叭。”
“……”
张妙:“你们两个都别叭叭了。”
刘松:“就是。”
“……”
江晓渔莞尔一笑。
只有尹月凌坐在倒数第二排,戴着耳机,闭目养神,完全不知道前面在说什么。
-
李坤其实也在车上。
按道理说,作为年级主任,这个时候他应该站出来说一句“你们也不跟张骆好好学一学”,但他没有这么做。
车上这群孩子,他们的未来已经跟普通学生不一样了。
李坤严厉也好,有时候甚至“凶悍”也好,都是为了让这些学生未来不至于因为此时此刻的放纵和懒惰而后悔。
但是,车上这些孩子,无论是他们对于自己热爱事物的投入和坚持,还是他们现在就已经获得的机遇,都已经超出了李坤需要管的范畴。
李坤现在只希望他们不要走歪,能够按照目前这个路线,一点一点往前走就行。
-
第二天的拍摄,仍然有各种各样的状况。
甚至出现了一个低级状况。
有一个镜头的具体拍摄,具体负责的摄影机忘了开机。
白拍。
尾桉还没有开口,这部电影的摄影指导魏瑞峰率先开口,把那个摄影师骂得狗血淋头,脸色发白。
张骆他们站在一旁,都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尾桉开口:“魏老师,算了,现场还有这么多孩子呢。”
当然,有低级的出错状况,也有让人眼前一亮的。
比如江晓渔的表演,就被尾桉夸奖,说她好几个地方的眼神戏来感觉了。
张骆再一看尾桉夸的地方,心中一喜。
江晓渔的眼神有一点他昨天晚上说的那种感觉了。
自视甚高,但又并不傲慢。
这一天白天的拍摄,仍然以江晓渔和莫娜为主。
但是,除了她们两个人,还要拍一些特写镜头。
这一段,是小琳打着钢琴培训的幌子,开始在考试中给更多人提供答案。尾桉对于这一段的拍摄想法跟原作几乎一致,准备用一种快节奏的镜头切换来展示。这些镜头里面,就需要每一个通过作弊得到答案的人给出反应。
尾桉让每一个参与作弊的人,都在考场上对着镜头笑得特别灿烂。
除此之外,还拍了有人在走廊上跳跃欢呼、有人在考完以后给父母打电话拽拽地说:“放假你们必须送我去夏威夷旅游!”等等镜头。
这些是没有在剧本里面体现的。
吃晚饭的时候,尾桉就说:“这些镜头不会全部都用到,但是,多拍一点,在后期剪辑的时候,素材就多一点,可以有更大的操作空间。”
张骆明白尾桉的意思。
尾桉说:“尤其是这种准备在正片里用快节奏来切换镜头的片段,拍摄素材一定要多,而且类型要丰富,才能够尽可能组合搭配出更多的效果来,找到最适合的效果。”
吃过晚饭以后,其他人就都可以休息、回去了。
晚上只有两场戏要拍。
一场是葛瑞思在小琳帮助下顺利获得高分,一起去找她男朋友阿派庆祝,三个人在酒店泳池的戏份。
阿派就是汪新亮饰演的那个富二代角色。
另一场,是张骆的独角戏。
酒店泳池这场戏,就在他们入住的酒店拍。
而且,酒店为了不影响自己客人的正常使用,协调给剧组的拍摄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五点。
“晓渔、娜娜你们先回房间休息吧,睡一会儿。”尾桉说,“等会儿准备开拍了,会有人来通知你们。”
大家点点头。
江晓渔、莫娜她们先回酒店。
张骆留在学校,准备拍摄自己的第一场戏。
-
昨天第一天拍摄,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戏份,但每个人都上了妆,剪了贴合角色的头发,是因为他们要把定妆照给拍了。
今天正式进行电影拍摄了,张骆反而不用化妆了。
“光不一样,这场戏也不一样。”尾桉说,“这场戏就需要你最写实的状态。”
最写实的状态,而不是最真实的状态。
这是有差别的。
写实指的是别人看到你所感受到的效果。
尾桉说:“这场戏,是你在电影里的第一次出场,观众对你是什么印象,是不是能对你产生好感,你这个角色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一镜定乾坤。”
张骆喜欢尾桉最后这句话。
他非常认同。
人和人之间第一印象都特别重要,更不用说一部电影里的一个角色了。
张骆没来由地想到了自己给谢小阳拍参赛作品的那次拍摄经历。
那一次,为了表现出谢小阳想要的状态,他把自己代入了《交换人生》的剧情里。
现在,他有一个非常扎实的人物可以代入。
他很清楚地知道班克的家庭情况,知道他出身贫困家庭出身,从小学习成绩优异。
他知道这一次比赛奖金是5000泰铢,如果能够赢下比赛,他就能获得奖金。
……
张骆自己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深吸一口气。
昨天晚上,他已经对着镜子模拟过很多的表情,包括模仿原作里的那个镜头。
他今天也做好了准备,等着正式开拍。
尾桉忽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张骆抬起头。
“导演,怎么了?”
“想来看看你的状态,我发现虽然你的这些同学们都是第一次拍电影,但他们只是不熟悉电影片场,对表演还是有自己的三板斧的。”尾桉说,“莫娜非常清楚知道自己讨人喜欢的表情是什么,在镜头里面也特别灵动自然,江晓渔虽然有点找不准小琳那种偏中性的疏冷感,却非常会用眼睛演戏,而且,她今天几乎是无师自通地领会到了台词是要跟着她眼神走这一点。汪新亮也是,虽然才只拍了几个镜头,他的渲染力非常强烈,那种卖弄的拽和自知的帅,被他掌握得很好。你跟他们一样,以前都演Cosplay,都上台,我很好奇,你会怎么来演这段没有台词的独角戏。”
张骆笑了笑,摇头。
他实话实说。
“昨天晚上,我自己已经对着镜子演了一段了,虽然我不知道准确不准确。”张骆说,“我对这场戏的定位是,看着老实,很容易让人产生很好欺负的感觉,但实际上他温吞的表情后面,在隐忍的自卑之余,还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破界限的、孤注一掷的欲望,他想要一些东西,想要得到,但是他很难开口,因为从小的成长经历告诉他,即使开口也没有,他只能像在心里面磨一块石头一样,日复一日地磨。”
尾桉点了下头,顿了顿,又点了下,他抬起眼睛,问:“你刚才说的那些,你能演出来吗?”
“不知道。”张骆摇头,“我只是努力让我自己代入到这样的心绪之中。技术性的东西,我不懂。我只能让自己意会这段戏,然后看看能不能让你们意会,如果不可以,那就再说吧,反正有你在,你会帮我调整的。”
尾桉:“……”
说来说去,你拿我兜底呢?
可尾桉又松了口气,感到踏实。至少,张骆相信他可以兜底。
尾桉拍拍张骆的肩膀。
“我看过你拍的很多东西,包括你帮谢小阳拍的照片,在我眼中,你做演员最大的本事就是没有表演感。”尾桉说,“就像你说的,也许你每一次拍摄,都是自己意会,然后让别人意会。你的表演无法以具体的表情变化来按图索骥,虽然现在这么说有点夸张了,可没有表演感的好处就是羚羊挂角,无处可寻。你要继续保留这一点,如果你以后继续做演员的话,这是你与其他演员差别最大的地方。”
张骆:“虽然你夸得这么夸张,但还好,我压根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可以表演出你说的这种优点来。”
“这才是天赋。”
“感觉我以后就是天赋论的代名词了。”
尾桉问:“你介意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长得好看的人会介意自己为什么长得好看吗?”
“……”
-
张骆不知道什么叫做演戏,但是他知道一件事。
当你不懂什么是演戏的时候,尤其是你又没有对手演员和台词的时候,你就把这场戏当成自己与自己的对话。
你不能傻乎乎地站在镜子前面去做一些表情变化集锦,而是你要清晰地知道你站在镜子前面,你在想什么。
你要把想的东西都详细地准备好,然后,等到开拍之后,真正地、正儿八经地从头开始去想一遍。
你要相信,所有从你脑海中出现过的情绪、想法甚至是每一句话,都会在你的脸上、你的眼睛里折射出来——
你哪怕努力想要隐瞒都隐瞒不住的东西,更不用说你不去隐瞒了。
……
当这场戏的拍摄开机之后,张骆站在镜子前面——
他特意不让尾桉告诉他,摄影机的镜头在哪里。
他怕自己下意识地去看镜头。
在这个光线有些晦暗的洗手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下方还有斑驳的水渍。
他的脸上浮着一点紧张而冒出来的、微弱的油光。因为光线黯淡,这层油光很不明显,只是让他的脸看上去有写实的感觉。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都几乎是有点耷拉的,像个老实的、默默无闻的、只会自己待在角落的那种学生,中规中矩。某一个瞬间,张骆感觉自己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他眼睛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演戏,已经开机了。
他暗自咽了一下喉咙,眼神里划过因为回过神来而重新出现的神采。
淡淡的,就像风吹燃了一根将熄的蜡烛。
张骆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他明明已经准备了很多的、属于班克这个人物的过去,他的童年,他的成长史,他的抱负,但他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的上一世,他的努力,他的遗憾,他的无可奈何与沉默的难堪。
张骆不知所措地看着镜子,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叫停?现在的状态对吗?现在演出来的这些东西,能用吗?
可他都不知道镜头在哪里,也没有对手演员给他任何反馈。
他经过几秒的思索、犹豫,又一次低下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自己的脸,擦干净,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转身离开。
-
尾桉并不在现场。
监视器安排在洗手间外面。
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洗手间外面。
张骆走出来,看到他们,猛地一愣。
尾桉已经起身了,朝他走了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怎么样?是不是很糟糕?我刚才——”
“你演得太牛了!层次分明!”尾桉语气激动地说。
张骆张了张嘴,不明所以。
尾桉:“果然,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问题!你是最了解这个故事、最了解这些人物的人。”
张骆欲言又止。
哈?!
……
张骆花了十分钟才弄明白,为什么他明明都没有进得去这段表演的情境,尾桉却觉得演得超神了——
他的状态,恰好跟班克这个人物出场时需要的状态,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班克是一个青少年,恍惚也好,迟疑也好,不确定也好,出现在他身上都无比正常。
只能说,阴差阳错地对了。
而且,还因为完全真情实感,做到了表演的无痕迹。
“……”
这个歪打正着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了。
张骆问尾桉:“那还要再来一条吗?”
“保一条吧。”尾桉说,“我们给这场戏留了三个小时的拍摄时间来着,现在一个小时都没有用到。”
“噢。”张骆点头,“那就再来一条。”
一转头,他发现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有一种“他竟然这么会演戏”的惊叹。
该说不说,这种眼神的敬佩和膜拜还是让他蛮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