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骆特别怕别人勉强。
他既讨厌别人勉强自己，也不喜欢勉强别人。
从内心来说，他当然希望尾桉在他和龙岩发生了这么多不愉快的事情之后，能够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可从理性上来说，这当然不行。他跟李四金再一次发生冲突、缺席后面所有的路演行程后，也没有让江晓渔他们一起缺席。到了尾桉这里，又怎么会希望他直接终止跟龙岩的合作？
尾桉这样一个导演，虽然《天才枪手》大获成功，让他不用为自己的第二部电影发愁，可是，跟龙岩这样的国内一线电影公司闹掰是绝对没有什么好处的。
张骆自然就没开口。
谁知道，尾桉会这么说。
其实，即使张骆提前知道尾桉会这么说，张骆也还是只能这么说。
张骆认真地看着尾桉：“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啊。”尾桉点头，“反正《天才枪手》也赚了一点，再难也比做《天才枪手》的时候好了，国内又不是只有龙岩一家发行公司，《断尾》这部电影都还不用去国外拍，你和晓渔片酬折算投资，说不定制作成本比《天才枪手》还低。”
张骆：“……这样倒是也行。”
尾桉说：“李四金的那些做法，黄玉海的那些做法，我又不是不知道，跟他们合作，烦都烦死，当初报名荷西电影节，他们都不满意，吵了多少回，我记得。我当然知道我应该跟谁合作。”
“主要是我这儿家小业小的，以你的情况，就算不跟龙岩合作，国内其他电影公司也一样会给你敞开大门。”
“那就对他们敞开大门呗，反正我们也干不了发行，还是要找发行公司。”尾桉说，“这一次多长几只眼睛，多了解一下，也不一定需要发行公司参与投资，免得他们又安排过来一个李四金一样的制片人，心里没数，手没轻重。”
张骆点头，说：“你要是真这么觉得，我肯定是愿意继续和你一起做《断尾》的。”
尾桉：“真这么觉得，而且，《断尾》这个戏，你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属意江晓渔。”
“知道，知道，我只是顺便搭上的，江晓渔才是你真正要合作的。”张骆露出无奈之色。
尾桉笑了起来。
“那就还是跟《天才枪手》一样，只不过，我们又得再找一个制片人了。”张骆有些无奈，“一个靠谱点的制片人，不能只看经验和能力了，人品也重要。”
尾桉点头，说：“还好，《天才枪手》上映之后，确实也接触到了很多制片人，我会跟他们一一见一下的，在《天才枪手》下映以后。”
“行。”
张骆带着尾桉在徐阳转了转。
他说：“徐阳这个地方，还真挺适合拍电影啊。”
“啊？”张骆心想，之前黎志和导演团队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尾桉用手机拍了不少照片。
“在国内，可能因为我们国家就用了三四十年的时间就完成了很多国家上百年甚至一两百年才能完成的发展，所以，很多城市都会有一种因为快速工业化而导致的千篇一律、不够丰富厚重的感觉，楼是一样的楼，城市格局是差不多的格局。很多东西建了没多少年又推倒重来，路面十年一变，二十年前的土堆，二十年后就成了大厦。
“徐阳这样的城市，可能因为这二十年的发展没有那么快，不去追求高楼大厦，很多地方都保留着世纪初的那种感觉，但是，整座城市又没有因此而丧失活力，实际上人还是很多，而且，很多街道上都是各种各样的小店，看上去都开了很多年了，各有各的特点，哪怕是零售商店都是不一样的，很有生活气息。”
尾桉所说的这些，张骆认真想了想，其实怪认同的。
确实也是如此。
徐阳这座城市确实很宜居。
就说平烟里，哪怕是十年以后，仍然烟火气十足，人声鼎沸，没有一点儿人去楼空的寥落感。
对一座并不发达的三线城市来说，这其实很难得。很多这样的地方，人都慢慢走了，最后只剩下一些老人。平烟里却不是。
尾桉说：“你们《海之炎》就是在徐阳拍的，或许等到《海之炎》上映之后，你们徐阳就火了，来旅游的人可能都变多了。”
“有一说一，我们徐阳并没有什么旅游景点。”
“恰恰相反，徐阳这样的城市其实是最适合旅游的，不需要去找山山水水的地方，好吃的，好逛的，各种各样的小店，琳琅满目的小玩意，特别适合短期来住两天。”尾桉说，“现在很多大城市的人都在追求返璞归真，想要在周末逃离都市快节奏生活，只不过，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徐阳这座城市，都不会选这里。”
张骆听尾桉这样说，颇为认同。
事实也确实如此。徐阳确实适合这种短期地来玩个两三天，各种小店，适合三三两两的朋友溜达闲逛。
“说不定徐阳以后会变成一座影视剧喜欢来取景的城市。”尾桉说，“这种烟火气太足了。”
“那倒是挺难的，徐阳也不大，几部影视剧可能就把景给取完了。”张骆笑。
尾桉：“那不一定，电影取景，有的是取外景，有的是取别的景，像你们这儿，比如你家那块儿，就特别适合拍一部家长里短题材的影视剧，取的就是那种大家伙儿住在一起、楼上是晒衣架、楼下就是面馆、棋牌室的生活感。说不定以后有人拍你的传记片，就得来这里拍。”
张骆哭笑不得。
尾桉：“说起来，还真是，就你这传奇经历，本身就适合拍成影视剧。”
张骆摇头：“可别了，我还活着呢，拍什么传记片。”
尾桉：“那不是，又不是给你拍人生传记，就拍拍你的高中不行吗？想看的人肯定多。”
张骆仍然摇头。
他想想就觉得不自在。
尾桉看他这个反应，笑了。
“对了，我之前听说你想要拍一部以你和你同学这三年为主题的电影，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那虽然取材取的是我们这三年，但本质上还是一个虚构故事，我只是想要记录这段时间、这份情绪。”张骆说，“我不是想要把我的故事拍成一个电影，让大家去看，噢，张骆这三年是这样过来的。”
尾桉：“但对观众来说，你说是虚构，他们还是会试图从里面去找你真实的故事。”
“他们去找是他们的事，反正我不是打着改编自我的真实故事为幌子去拍的。”张骆说着，叹了口气，“但是现在也暂时拍不成了，《天才枪手》太成功，大家都忙起来了，我的计划只能搁置，唉，我本来以为《天才枪手》没有这么快上映的。”
“你为什么没有忙起来？”
“因为我已经红过好几次了，不怕错过机会了。”张骆施施然说，“再红，再多工作找过来，塔娜姐去挑选一下，这是我上大学前最后一个假期了，谁知道我后面还有多忙，趁着能休息的时候，多休息一会儿吧，过去几年太累了，各种想要实现的目标，一刻不敢松懈，现在好歹可以懒散一段时间，怎么能不好好享受。”
尾桉闻言，深以为然，感叹了一声：“也确实，你过去几年，一边学习，一边写作，一边折腾了那么多的事情，还拍了两部电影，都不用深想都知道你有多累。”
他想了想：“那，既然这部电影暂时拍不成，为什么你不先写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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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桉这句话，让张骆一愣。
随后，他这一天都在想这件事。
为什么不写下来？
其实之前他就想过，要写一个徐阳的、徐阳市二中的故事。
虚构也好，非虚构也好，关键是记录下这段光阴。
正巧，陆拾这个时候突然来问张骆：“小骆，你高考结束了，有没有想法把之前的《来自无灵之地》写下去？我们都在等你的连载。”
张骆说：“陆拾哥，我最近没有在思考写《来自无灵之地》的事，但我确实有想法，要写一个长篇故事，以我们在徐阳市二中那几年为背景，写一个故事，只是到底是虚构还是非虚构，我还没有想好。”
陆拾闻言，说：“可以啊，无论你想写什么，先写就对了。”
张骆：“我这几天琢磨一下吧，写出来一点东西，我再发给你。”
“好。”陆拾说，“另外，我想跟你约个稿，长篇先不论，九月是开学季，我想在《少年》九月刊做一个‘新学期’主题的栏目，跟曾经在《少年》杂志上成长起来的一些知名作家约稿。你是我们《少年》最近几年成长最迅速的作家，所以，你一定不能缺席。”
严格来说，这是陆拾第一次跟他约稿。
之前张骆写的每一篇文章，都是他自己想写的。
杂志约稿往往有主题、有背景。
张骆立即答应了下来。
“小说，散文，体裁都行。”陆拾说，“你有很久时间没在《少年》发表文章了，读者都在呼唤你。”
张骆说好。
确实，反正现在电影也拍不了，那就安安心心写作吧。
距离去玉明报到还有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
只是，对大家来说，这就有点奇怪了。
就在江晓渔她们火到几乎每天都有新动态的时候，张骆却跟失踪了一样，从电影上映开始，就消失不见了。
一打听，张骆之前太累了，所以现在在休息。
每个人听了都觉得匪夷所思。
太累了？
休息？
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你这么年轻，正是努力拼资源、拼机会的时候，你竟然喊累？
正是《天才枪手》都大爆，可以扶摇直上的好时机，你突然要休息？
然后，众人再一琢磨，又谁都说不出什么。
张骆不累吗？稍微想一想都可以意识到，就他过去这三年干出来的成绩，放别人身上，谁不是要花个八年十年的？
张骆需要把握现在这样的好时机吗？人家不需要把握时机，他有的是本事给自己创造时机。
“《天才枪手》之后，张骆已经成为了电影圈的新贵，他跟Li站合作了《无灵少年》的动画电影，据说Li站还启动了《天才枪手》的动画制作。”
“他跟黎志和导演已经拍完了《海之炎》，这部电影估计也是国际顶级电影节的种子选手，不仅如此，国家话剧院的邓元清老师也将它改编成了话剧，预计今年会首演。”
“他另一部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交换人生》，据说也在接触演员了，因为《天才枪手》的成功，这个电影项目被很多演员盯上了。”
“据来自龙岩的小道消息，尾桉导演的下一部电影作品也有眉目了，男女主角也还是在接触张骆和江晓渔。”
“人家有的是资本休息，一部《天才枪手》的成功，够张骆休息三年。”
……
《天才枪手》上映两周，票房正式突破了1.7亿，2亿票房就在眼前。
黄玉海出席一个电影人论坛。
作为《天才枪手》的唯一发行方，龙岩最近也算是如日中天。
一部小成本之作，以黑马之姿斩获这么高的票房，赚得盆满钵满，实在令人眼红。
加之这段时间圈内在传的消息，黄玉海一现身，现场就有人好奇打听：“尾桉导演的下一部电影作品现在已经有眉目了，是真的吗？”
黄玉海笑得春风得意，说：“可以透露一下，其实早就有眉目了，我们和尾桉导演已经就下一部电影展开过讨论，确定了合作意向。”
“听说这部电影还是由张骆和江晓渔主演，是吗？”
黄玉海：“关于电影由谁主演，现在还没有确定，所以也不好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们听说张骆在《天才枪手》宣传过程中，跟龙岩闹了一点不愉快，所以才缺席了后面所有的路演，请问这个情况属实吗？”一个声音忽然出现，引发了全场哗然。
台上其他嘉宾都朝黄玉海看了过来。
黄玉海眉头微皱，看向台下提问的记者。
是一个女人。
“你是哪家媒体？你的消息从哪里来的？”黄玉海说，“这些没凭没据的消息，我也不能来一个就回复一个。”
对方不卑不亢地说：“我是《娱乐星报》的记者林薇，这个消息来自电影上映前一天路演电影院的现场工作人员，并不是没凭没据，请问黄总，这个情况属实吗？”
黄玉海说：“江晓渔、汪新亮他们几个都是张骆公司的签约演员，他们都是一直参与了路演全程的。”
林薇点头，说：“黄总一直不肯正面回答，我可以理解为黄总其实并不了解现场的具体情况吗？”
黄玉海脸都黑了。
黄玉海：“《天才枪手》这部电影能够取得成功，是因为所有人齐心协力的结果，张骆对龙岩并没有什么不满，他最近一直不露面，是因为确实在休息。他本来高考之后就要休息的，因为《天才枪手》上映，才推迟了自己的休息。我建议各位媒体朋友还是让他清静一点，不要打扰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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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台以后，黄玉海脸色黑得很，问助理：“刚才那个记者是什么情况？”
“林薇，圈内出了名的硬茬。”助理无奈地说，“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张骆和李四金发生冲突的那一天，林薇也在路演现场，她可能真的是知道了一点什么。”
黄玉海：“她要是真的知道了什么，怎么会现在才提出来？”
这都两个星期过去了。
助理没说话。
黄玉海：“不会是张骆那边透露的吧？”
助理仍然没有说话。
黄玉海恼火地给方塔娜打了个电话过去。
“娜娜，你和张骆说得怎么样了？”电话一接通，黄玉海就笑了起来，脸上看不出一点刚才的恼火了，“之前都是一些误会，咱们总还是一切向好看嘛，《天才枪手》成绩这么好，咱们实在没有必要为了前面一点不愉快而影响了交情，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要合作呢，你说是吧？”
方塔娜说：“黄总，你让我怎么跟张骆说啊？龙岩明明知道李四金干了些什么事，说了些什么话，还让李四金一直跑路演，代表龙岩做宣传，跟没事发生一样，你让我怎么跟张骆说，龙岩是希望跟他缓和关系的？我实话实说吧，你们太不尊重他了，我想从中转圜也有心无力，再多说两句，我都要被他炒鱿鱼了。”
黄玉海额头上爆青筋：“……要是张骆答应继续参加路演，我肯定让李四金不参与了。可张骆也不肯回来，李四金好歹也是制片人，张骆可以年轻气盛耍脾气，我们总不能跟他一样。”
“是啊，但那也没有办法了。”方塔娜说，“《天才枪手》的续集我跟他说了，他不答应授权，另外，他也不肯再见你和李四金。”
黄玉海：“《断尾》这个电影他也不打算演了吗？”
方塔娜笑了笑，说：“这我就没有问他了，这部电影他也从来没有说过要不要演，一直是尾桉导演希望请他和晓渔来演。”
“中国演员很多的，他要是一直这么自以为是闹脾气，我们也不可能迁就。”黄玉海黑着脸说，“你是他经纪人，你得跟他把道理讲清楚，他再有才华，也不是可以靠才华就不讲规则的。”
方塔娜：“黄总言重了，龙岩家大业大的，规则都是你们定的，他一个小孩，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后面还不一定想在电影圈混呢，我啊，人微言轻。”
油盐不进。
黄玉海一肚子火，挂了电话，他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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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在房间里面写了几乎一天，写到傍晚，暮色四合，夕阳从窗外洒进来一片透着温度的橘黄。
他抬起头，转了转脖子，只觉得身体跟灌了铅一样的僵硬、沉重。
张志罗打来电话，说单位有聚餐，晚上不回来吃饭，让他自己下楼去吃点儿。
张骆站起来抻了抻手臂，拿了钥匙，下楼觅食。
江晓渔不在徐阳。她今天在海东有一个节目要录制。
他给周恒宇打电话，问：“你在干嘛呢？”
周恒宇说跟他爸妈去奶奶家了。
没辙，张骆只能自己一个人吃饭。
他溜溜达达地准备去桥下吃卤虾。
手机忽然又响了。
来电人显示“《娱乐星报》林薇”。
张骆接了电话：“林小姐，你找我？”
张骆留了联系方式的媒体人不多，林薇是一个。
之前林薇几次举动都让张骆感觉到舒适，所以，相对信任几分。
林薇说：“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通个气，我准备发一段视频。”
“啊？”
“在《天才枪手》上映前一天的路演，你们在后台发生了争执，你跟李四金的争执，有人偷拍下来了，我拿到了这个视频。”林薇说，“前面《天才枪手》在上映，我不想曝光它引发争议，影响到你们电影的票房，现在电影也上映两个多星期了，票房也基本卖不动了，我准备发了。我不是来让你买视频的，其实在视频里，你的表现不招黑，我只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免得你回头把我当敌人。”
张骆听得脑子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