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耶律洪心回到了他的“辽国”。
这座城池坐落在一处河谷之中,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险要。
城墙是用当地的红砂岩砌成的,不高,只有一丈五六,但在印度西北部这片邦国林立的土地上,已经算得上坚固。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飘扬着摩诃契丹的红底三角旗。
城门洞开,百姓们夹道欢迎。
“拉克什曼·辛格!拉克什曼·辛格!”
百姓们喊的是他的印度名字。
这个名字在印度北方已经渐渐传开了,一个从北方来的刹帝利武士,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娶了婆罗门的女儿,信奉印度教的神明,带领他们一次又一次打败了来自德里的异教徒。
城中最高的那座建筑,就是他的“皇宫”。
说“皇宫”实在是抬举了它,这是一座三层石楼,拉吉普特贵族们在里面恭敬的向耶律洪心行礼。
“拉克什曼·辛格大人!”一个年迈的领主率先开口
“这次能够击退德里异教徒,全仗大人用兵如神,老朽打了四十年仗,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骑兵战术,德里那群突厥狗被打得落花流水,痛快!痛快!”
耶律洪心在主位上坐下,微微颔首,脸上带着谦逊的微笑:“桑伽大人过誉了。”
“此次胜利,全赖诸位的勇士浴血奋战,并非辛格一人之功。”
“大人不必谦虚。”另一个中年领主接口道。
“我家三百骑兵,跟着大人从侧翼迂回,打了四十里路,一口水没喝,一刀没放,正纳闷呢——结果从哪里杀出来?从德里人的屁股后面!那叫一个痛快!突厥狗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上。”
厅堂里响起一阵粗犷的笑声。
耶律洪心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此次大胜,只是一个开始。”
“德里苏丹国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南下的野心,下一次,他们带来的兵会更多,装备会更好,打法也会更谨慎。”
贵族的笑声渐渐收了。
“辛格大人说得对。”老桑伽点头。
“德里那群突厥狗,亡我印度之心不死,我们拉吉普特人,是印度教的盾牌,是神明的战士,只要我们还在一天,德里就别想踏过这片土地。”
“对!”
“说得对!”
“拉吉普特万岁!”
“印度教万岁!”
看着这些人的模样,耶律洪心却满是不屑,他太了解这些印度人的德行了。
好色无耻、贪婪无知、懒惰无能、内斗成风。
这些领主们此刻虽然看起来非常团结,内部矛盾实际上非常多。
争地盘,争水源,争女人的嫁妆,争谁在宴会上坐主位,甚至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样样都能让他们打起来。
所以,耶律洪心最想要干的事情,就是干掉这些领主,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大辽。
第二日清晨,萧铁骨来报:“陛下,有客人。”
耶律洪心吃着早餐,问道:“谁?”
“他自称是东印度商行的掌柜,有大生意要和您商议。”
耶律洪心皱了皱眉。
东印度商行?
他想了又想,脑海中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印象。
难道是孟加拉那边某个土邦搞出来的商行?
“看打扮是个粟特人,会说突厥语。”萧铁骨接着说道。
“排场不小,带了十几个随从,还有一队护卫,兵器精良,不像是普通商人。”
粟特人。
耶律洪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粟特,那是西域的民族,以经商闻名,曾经掌控着丝绸之路上的大部分贸易。
可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粟特故地撒马尔罕、布哈拉、费尔干纳都已经是大明的领土。
现在还能在外面跑来跑去的粟特商人,十有八九是从大明境内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很可能和大明有关系。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让他到偏厅等着。”耶律洪心冷声道。
不久后,他来到偏殿,一个中年男人从地毯上站起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说着一口流利的突厥语。
“尊贵的拉克什曼·辛格大人,在下名叫阿萨兰,是东印度商行的掌柜,专程前来祝贺大人凯旋。”
“阿萨兰掌柜,”耶律洪心端起茶杯淡淡说道。
“你的突厥话说得很好,是撒马尔罕人?”
阿萨兰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在下在撒马尔罕住过几年。”
然后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恭喜大胜、夸赞兵强马壮之类的话,耶律洪心大概猜到了这个人的来路,但他需要确认。
“阿萨兰掌柜辛苦了,不知你此次来,是为了什么生意?”耶律洪心直接切入了正题。
“大人快人快语,在下也不绕弯子了。”
“东印度商行此次前来,是想和大人做一笔买卖——不,准确地说,是建立一个长期的、互利的贸易关系。”
“什么买卖?”
“奴隶。”
耶律洪心的眉毛微微一动。
“大人此次大胜,俘虏了不少德里苏丹国的士兵,这些人在大人手中,是战俘,每天要吃要喝要人看管,留着是累赘,杀了也可惜。”
“不如卖给我们的商行,换点有用的东西。”
耶律洪心轻轻摇头,他不会轻易卖掉那些俘虏,因为奴隶也是资源,虽然都是一群德里苏丹国统治下的矮黑人,但可以用作劳力,可以用来和德里人交换俘虏,也可以卖给其他土邦。
可阿萨兰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大人。”
阿萨兰却是拿出一张纸,说道:“我们商行愿意用这个东西,来换取大人手中的俘虏。”
耶律洪心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
纸上画的是一把刀。
大明骑兵刀。
也就是说,德里苏丹国军队手中那些明军制式兵器,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粟特商人的商行卖出去的。
不,不是卖,是供货。
源源不断地供货。
耶律洪心淡声道:“你们商行卖兵器?”
“正是。”
阿萨兰笑道:“想必大人也认识大明骑兵刀,这是天下间最锋利,最优秀的战刀。”
“而我们商行能够拿到大量的骑兵刀,都是大明军械监的正品,虽然不是列装大明野战军队的兵器,但质量绝对没问题。”
印度的本土冶炼技术其实相当先进,问题主要出在产量上。
大明已经初步进入了工业化阶段,能够大量生产,而印度的兵器制造仍主要依靠少数掌握传统技艺的工匠手工锻打,生产效率极低。
因此,精良的兵器只能供将领使用,普通士兵手中的武器往往破旧不堪,不少人甚至还在使用木棍。
相比之下,明军的兵器质量普遍达到了印度所能生产的最高标准。
这一次,若不是在此战中凭借奇谋取胜,耶律洪心面对苏丹国军队,恐怕也会吃大亏。
因此,当得知有机会购入明军的兵器时,耶律洪心自然心动。
他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去列装,一旦苏丹国和其他土邦陆续获得更多优质兵器,自己极有可能成为最先被消灭的一方。
苏丹国固然是敌人,但那些拉吉普特贵族也不过是表面上的盟友,一旦没有了苏丹国的外部压力,他们自己之间都能先打起来。
这场军备竞赛,逼迫他不得不做出购买的决定。
“阿萨兰掌柜,你们商行想要我手中的俘虏,可以。”耶律洪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我要的是——不止是兵器,我还要战马。”
阿萨兰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战马?”
“对,北方草原的战马。”耶律洪心道。
“印度本土的马,矮小,腿短,跑不快,驮不动重甲骑兵,我们的骑兵在战场上冲锋,经常追不上德里人的突厥马。”
“我需要好的战马,真正的草原战马。”
“战马——可以。”阿萨兰缓缓说道。
“但我们卖给大人的战马,只有是阉割过的公马。”
耶律洪心的脸色变得难看。
“你说什么?”
“阉割过的公马。”阿萨兰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
“这是商行的规定,也是大——也是我们供货商的要求,所有流入印度的草原战马,必须经过阉割,我们卖的是战马,不是种马。”
如今的兴都库什山脉以北,都在大明的统治之下。
没有大明的允许,一匹马都别想流入印度。
他想要草原战马,就必须接受大明——接受“供货商”的条件。
阉割。
“可以。”耶律洪心也只能认了。
“就阉马,但我要最好的马,不要那些淘汰下来的驽马。”
“大人放心,东印度商行的信誉,在整个印度都是有口皆碑的。”阿萨兰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不过战马的价格——”
“不便宜。”
阿萨兰报了一个数字。
耶律洪心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个价格,是他在本地买马的五倍。
五倍!!
“太贵了。”
“大人,草原战马和本地土马,那能一样吗?”阿萨兰不紧不慢地说。
“我们卖的是真正的北疆大马,汉武帝当年为了几十匹这种马,打了两次大宛国。”
“五倍的价格,不贵了,大人。”
耶律洪心咬着牙,他真的需要这些马。
印度本土的马,肩高普遍不超过四尺半,体型小,耐力差,冲锋时速度和冲击力都不足。
而德里苏丹国的突厥马,个个都是五尺多的大马,披上马甲驮着全副武装的骑兵还能奔跑如飞。
光是这一点差距,就足以让拉吉普特骑兵在正面交锋中吃大亏。
“行,就五倍。”
“但我要先看马再付钱。”
“理当如此。”阿萨兰笑得像个弥勒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