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仓幕府。
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的静谧。
“执政大人!执政大人!”
侍从踉跄着冲进政所,脸色煞白,手中捧着一封染血的急报,整个人几乎扑倒在榻上。
北条贞时抬起头,眉头微皱。
作为镰仓幕府的执政,他见过太多惊慌失措的场面,但侍从这个样子,还是让他心头一沉。
“何事惊慌?”
“九……九州……九州沦陷了。”
“纳尼?”
北条贞时一惊,接过急报,展开细读。
“太宰府陷落,明寇拥立惟康亲王之子为天皇,在筑前国设立伪朝。”
“少贰贞经战死,大友赖泰兵败自焚……”
“筑后、丰前、肥前、肥后……逐一沦陷。”
“有些国司被迫臣服,但暗中遣使来报,期待幕府大军收复九州。”
“八嘎呀路。”
北条贞时面目狰狞,像是一条愤怒的野狗,不住的咆哮。
“太宰府有好几千守军,少贰、大友、岛津各家兵力加起来不下三万,怎么会……”
“执政大人,情报已经核实了。”侍从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传讯的是少贰家的家臣,一路从九州坐小船逃回本州,身上中了三箭,刚到镰仓就……就断了气。”
北条贞时猛地站起身来,一把将案几上的文牒掀翻在地上,脸色铁青,不断踱步。
“明寇……明寇。”
“立刻召集所有御家人、评定众、引付众,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到齐,谁敢延误,以抗命论处。”
“是!”
侍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北条贞时与重臣们商议过后,一致决定南征。
“诸位回去之后,立刻清点各自领内的兵力、粮草、船只、武具。”
“各家的动员状由幕府统一拟发,限时一个月,各地御家人必须集结完毕。”
“船只不够的,向沿海各村征调,一条渔船都不能留,粮草从近江、尾张、三河调拨,不够的再向美浓、信浓征发。”
“以北条宗方为征南大将军,统帅五万大军南征,务必收复九州,打出皇国的威势……”
“这场仗,幕府要倾全国之力来打。”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齐齐俯身:“遵命!”
京都,御所。
“陛下!陛下!”
藏人头快步跑进清凉殿,伏在地上:“九州……九州传来的急报……”
后醍醐天皇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一怔。
他虽然是天皇,但也知道这不过是个体面的囚笼。
幕府掌控着天下的一切,他连出宫都要得到北条家的许可。
可九州的消息,他还是有资格听的——毕竟名义上,天下都是他的。
“说吧。”
“明……明寇攻破了太宰府,九州大半已落入明寇之手。”
藏人头的声音在发抖:“更甚的是……明寇在筑前国拥立了惟康亲王的儿子为天皇,称……称‘筑前朝廷’……”
啪。
后醍醐天皇手中的笔掉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你说什么?”
“明寇拥立了惟康亲王的儿子……”藏人头不敢抬头。
“称天皇……”
“够了。”
后醍醐天皇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袖子带翻了砚台,墨汁泼了一桌。
他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惟康亲王?惟康亲王的儿子?他算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朕才是天照大神的嫡系后裔,朕才是万世一系的天皇。”
幕府架空他的权力,他可以忍。
不给他实权,他也可以忍。
让他像个木偶一样坐在皇位上,他全都忍了。
可是现在,竟然有人要挑战天皇的名分本身。
如果连“天皇”这个名号都可以被人随意拥立、随意取代,那他后醍醐还有什么?他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没有了。
“陛下息怒……”藏人头伏在地上战战兢兢。
“息怒?你让朕息怒?”后醍醐天皇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朕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那些明寇,那些叛贼,他们是要把朕连根拔起。”
“拿笔墨来。”
“陛下?”
“朕要下诏。”后醍醐天皇咬着牙。
“以天皇的名义,向幕府下达御教书——讨伐不臣,收复九州。”
藏人头愣住了:“陛下,幕府向来……”
他咽了后半句话——向来不听天皇的。
“朕知道幕府不听朕的。”
“但这次不一样,九州出了伪朝,威胁的不只是朕,也是幕府。”
“北条贞时那个人精,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朕下一道诏书,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罢了。”
他走到案前,然后落笔。
“…讨伐不臣…收复九州…朕恭候佳音。”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封御教书,脸庞上满是苦涩。
“朕这个傀儡,也就能做这么多了。”他喃喃道。
“去吧,送到幕府去。”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幕府围绕着南征运转起来。
但东瀛的战争动员能力有限,平日里战争不过几百、上千人规模,更像是两个村子之间的打架。
这一次却是要动员五万人的大军,不是说拉起来就能拉起来的。
直到两个月后,各地的兵力才终于陆续到齐。
密密麻麻地停泊在博多湾对面的海岸,五万大军黑压压地铺满了沿海平原。
北条贞时一身大铠,腰佩太刀,立于高台之上:“勇士们,明寇犯我疆土,破我太宰府,屠我九州百姓。”
“更胆大包天,拥立伪帝,割裂家国,辱我天皇,欺我幕府。”
“九州父老,暗送血书,日夜盼我皇师,救他们于水火。”
北条贞时猛地拔剑,剑指南方,声浪更烈:“今日,我幕府五万雄师,整装出征。”
“此去,伐明寇,复九州,清伪帝,安家国,有进无退,有死无降。”
“踏平九州,凯旋之日,幕府重赏,人人加禄,代代荣光。”
“幕府万岁,东瀛万岁。”
五万将士瞬间被点燃:“执政万岁,幕府万岁,伐明寇,复九州,杀——!”
“呜呜呜~”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战船拔锚,大军扬帆,黑压压的舰队向南而去,奔赴九州战场。
不久后,北条宗方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前方灰蓝色的海平线,神色凝重。
“宗方大人。”旁边的副将小声说道。
“听说明寇的水师非常厉害,有很多大船,我们在海上恐怕会遭到明军的拦截。”
“怕什么。”北条宗方冷冷道。
“幕府的水军也不是吃素的,河野家的水手纵横濑户内海几十年,能输给明国的船?”
副将没有再说,但目光一直在海面上来回扫视。
可船队行驶了小半天,九州的海岸线已经隐约可见,但海面上空荡荡的,别说明军的战船,连一条渔船都没有。
“不对劲。”副将终于忍不住了。
“明寇的水军呢?”
北条宗方皱起眉头,也在四下张望。
按照情报,明寇控制了博多湾和太宰府一带,沿岸应该有水军巡逻才对。
可是这一路过来,风平浪静,连个鬼影都没有。
“……继续前进。”他沉默了片刻,下令道。
“既然他们不拦,我们就直接上岸。”
船队顺利靠岸。
当先锋部队踏上九州的土地时,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没有箭雨,没有战船,没有喊杀声。
“这……”一个武士挠了挠头。
“明寇是怕了?”
“别大意,可能有埋伏。”
幕府军陆续登岸,很快在博多湾沿岸建立了营寨。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营帐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内陆的丘陵地带,炊烟袅袅,旌旗招展。
一连几天,明军都没有出现。
直到这天拂晓,雾气渐渐散去。
营地里大多数人还在睡觉,只有值夜的哨兵在营寨周围无精打采地巡视。
“什么鬼天气。”一个哨兵骂骂咧咧地裹紧了衣服。
可是下一秒,他隐约听到了一种声音。
“轰轰轰轰~”
很沉闷,很远,像是远处传来滚雷。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天——难道要下雨?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快速逼近。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旁边的水碗里荡起了细密的涟漪。
“地……地震?”
不对。
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马蹄声。
“敌——”
可他的声音没有来得及喊出,便戛然而止。
“嗬嗬嗬嗬~”
一支箭从浓雾中射来,正中他的咽喉。
他捂着喉咙倒下去,眼睛瞪得浑圆,至死都没看清箭是从哪里来的。
无数黑影如潮水般奔腾而出,马蹄踏碎死寂,铁蹄震得地面发颤。
那些骑兵骑的是高头大马,比东瀛的马大了一倍有余,浑身披着铁甲,冲锋起来像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为首一将,身披黑色布面甲,面罩半垂,手提长枪,正是周成虎。
“一个不留!尽数歼灭!敢逃者,杀!敢抗者,斩!”
话音未落,黑甲铁骑已如黑云压城,呼啸着冲入敌阵,刀光起落,血溅当场。
“轰轰轰轰~”
“杀!”
营地顿时炸了锅。
“明寇,明寇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
幕府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抓起刀就往外面跑。
但他们面对的是一支已经加速到极致的骑兵部队,刚跑出去没多远,便被一名骑兵追杀。
“喝~”
骑兵刀闪过,一颗头颅掉落在地。
“杀~”
骑兵怒吼,长枪左右挥舞,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有人试图组织抵抗,但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骑兵冲散。
有人弯弓搭箭,射出去的箭还没碰到明军的铠甲,就被骑兵冲到面前一刀劈成了两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逃啊!”
整片营地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崩溃了。
北条宗方从大帐中冲出,提刀大喊:“不要跑,列阵,列阵。”
没有人听他的。
五万大军,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