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透视玻璃后，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许琛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纯净水。玻璃另一侧的测试间里，坐着六个戴着耳麦的玩家，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保密协议和一台测试用机。
温韵诗站在许琛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受访者画像。纸张边缘在她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按你的新要求，这批人我筛得很杂。”温韵诗压低声音，视线透过玻璃盯着那几个正对着屏幕指指点点的测试者，“一号位和三号位，是重度射击游戏玩家，ＣＳ和吃鸡的段位都很高。二号位和五号位，是我们《回声之屋》的核心用户，偏好剧情和解谜，平时基本不碰枪车球。至于剩下的两个，是纯粹的动作游戏和休闲游戏玩家。”
许琛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没跟他们透底吧？”
“绝对盲测。”温韵诗把手里的资料翻过一页，“我连‘射击’这两个字都没提。给他们看的是一套纯概念的文字交互原型。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如果你在一个极度危险的区域里搜刮到了极品道具，但必须走到地图边缘的指定地点读条十秒才能把东西带走，中途死亡则全部掉落。这种机制，他们怎么看。”
玻璃那头的讨论声通过监听音箱传了过来。带着些微的电流麦噪。
“这设定挺搞心态的啊。”一号位的重度玩家转着手里的笔，眉头拧在一起，“那大家还打什么架？全蹲在撤离点当老六阴人就行了。我辛辛苦苦杀了一路，最后被个蹲坑的阴死，键盘都能给砸了。这太影响纯粹的竞技公平性了。”
二号位的剧情玩家却摸着下巴，接上了话：“我倒觉得有点意思。以前玩那些突突突的游戏，我一出门就被你们这些大佬爆头，毫无体验感。但要是按这个规则，我是不是可以完全避开交火区，捡点垃圾，找个没人的角落悄悄溜走？只要能带东西出去，我也算赢了对吧？”
“你想得美。”三号位嗤笑一声，“真有这种游戏，地图上好东西肯定在中心区。你捡外围的破烂，一局下来连买子弹的钱都不够。再说了，你以为外围就安全？我如果知道你们这些新手喜欢走边缘路线，我专门去外围猎杀你们，你们连撤离点都摸不到。”
二号位玩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往椅背上一靠：“那还是算了。进去就是给你们当移动提款机，纯找虐。”
监听音箱里的讨论还在继续。温韵诗抬手关掉了麦克风的收音开关，转头看向许琛。
“听见了吧。”温韵诗把资料卷成一个纸筒，在掌心轻轻敲打，“首轮访谈的结果很撕裂。硬核玩家觉得撤离玩法削弱了正面对抗的荣誉感，他们讨厌不确定性。而普通玩家虽然对‘搜刮带出’的底层逻辑很感兴趣，但一想到局内的生态，骨子里的畏惧感立刻就上来了。他们怕进图就碎，怕毫无还手之力。”
许琛把纸杯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很真实的反应。”许琛转过身，走向会议室中央的白板，“新项目的关键，从来就不是玩法听起来有多新颖。而是这套残酷的黑暗森林法则落地后，能不能给不同水平、不同诉求的人，都留下一条活路。也就是你说的，可执行的生存策略。”
他拔下白板笔的笔帽，在白板正中央画了一个实心圆，接着在外面套了一个大圈，最后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外围圈。
“双层，甚至多层地图设计。”许琛用笔尖点着最中心的实心圆，“这里，高风险高收益区。放最顶级的防弹衣、最稀有的枪械配件、最值钱的机密文件。同时，这里的ＡＩ怪物强度拉满，撤离点极度苛刻。这是给一号和三号那种硬核玩家准备的角斗场。他们要对抗，要刺激，就把他们全赶到这里面去绞肉。”
笔尖在白板上划动，移到了中间和最外围的圈层。
“外围区域。”许琛在上面画了几个零星的叉号，“这里产出基础材料、螺母、胶带、低级医疗包。给新手和休闲玩家准备的拾荒区。他们进图，不需要去中心区拼命。在外围捡满一背包的破烂，顺着最边缘的撤离点出去，卖给商人，换取一点点金钱。这就是给普通玩家的正反馈。”
温韵诗盯着白板上的圈层结构，思索了片刻，开口道：“但如果外围绝对安全，那撤离的紧张感就不存在了。这就变成了个无聊的捡垃圾模拟器。”
“所以外围绝对不能是安全区。”许琛转过头，看着温韵诗，“外围区域，要设计大量强制经过的咽喉要道。比如一座桥、一个窄谷。新手在这里不会遇到满编的顶级大佬，但他们会遇到游荡的低级ＡＩ，会遇到同样是新手的玩家，甚至会遇到偶尔路过的高手。风险是有限的，但恐惧感必须一直悬在他们头顶。只有这样，当他们带着一背包破烂成功撤离时，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爽感才会成立。”
温韵诗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立刻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
“把玩家成长路径做成可测试的任务链。”温韵诗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新手进游戏，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外围某个废弃便利店拿一瓶水，然后活着出来。用这种低成本的跑腿任务，强行建立他们对撤离机制的初步认知。我马上让李明那帮策划按这个逻辑去搭框架。”
“去吧。记住，任务给的奖励要抠搜一点。”许琛把白板笔扔在槽里，“饿着肚子，他们才知道下一局还得拼命。”
处理完ＦＰＳ预研组的方向，许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老周一个电话叫到了楼下的技术测试区。
测试区里热浪滚滚，几台临时加装的大功率排风扇正对着机柜狂吹。老周满头大汗地站在一台监视器前，手里拿着一块浸透了汗水的毛巾，不停地擦着脑门。
“许总，你来看看这个。”老周看到许琛过来，赶紧让开半个身位，指着屏幕上的画面。
屏幕上显示的是ＡＩ影视互动项目的新原型。画面分割成了四个小块，分别代表四个不同角色的第一视角。
“我们借用了《回声之屋》的底层演算框架，把单线叙事改成了多角色交叉视角。”老周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后台数据面板，“许总你看，现在一号角色如果在客厅里打碎了一个花瓶，二号角色稍后路过客厅时，ＡＩ会根据二号角色的性格设定，自动生成一段抱怨或者警惕的内心独白。而且，如果三号角色事先告诉过二号角色‘一号是个粗心的人’，二号角色的反应又会完全不同。”
老周说到这里，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信息差！我们真正做出了基于信息先后顺序动态改变的叙事网。玩家先跟谁说话，后跟谁说话，看到的剧情走向完全不一样。”
许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并没有露出老周期待中的赞赏表情。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屏幕右下角的资源占用监控条上。
那条红色的柱状图，已经顶到了百分之九十五的警戒线，还在不停地疯狂跳动。
“算力消耗超标了多少？”许琛转过头，看着老周。
老周脸上的兴奋僵住了，他干咳了两声，把手里的毛巾攥紧了些：“目前……比我们预期的峰值，高了大概三倍。这还是在只有四个主要角色的情况下。如果把场景里的路人ＮＰＣ也加进去……”
“停。”许琛直接打断了他，伸手在键盘上按下了暂停键。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定格。
“老周，技术是用来服务体验的，不是用来炫技的。”许琛指着屏幕上那个因为花瓶碎了而在心里嘀咕了长达半分钟的二号角色，“玩家玩的是悬疑，是生死抉择。谁在乎一个配角对一个碎花瓶发表八百字的感想？”
老周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但这能极大提升世界的真实感，让玩家觉得ＡＩ真的很聪明……”
“为了证明ＡＩ聪明，就把宝贵的超算配额浪费在这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上？”许琛的声音冷了下来，在嘈杂的风扇声中依然清晰，“把非关键分支全部砍掉。路人ＮＰＣ不需要复杂的记忆系统，给他们写死几套基础的反应脚本就足够了。”
他拍了拍机柜冰冷的金属外壳，发出一声闷响：“把省下来的算力，全部砸到核心人物的关系推演和关键剧情的选择节点上。我要的是玩家在决定谁生谁死的时候，ＡＩ能给出最深沉、最符合人性的挣扎反应。而不是让街边卖煎饼的大妈记住玩家昨天没给葱。听懂了吗？”
老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立刻组织人手精简节点，把算力权重重新分配。”
许琛刚从闷热的测试区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拿着一叠报表找过来的温韵诗。
“你来得正好。”温韵诗拉着许琛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指了指窗外楼下那片拥挤的办公区。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回声之屋》的运营组和ＦＰＳ预研组的人挤在一个大开间里。有人在打电话联系渠道，有人在为了枪械弹道参数大声争论。过道里堆满了没来得及拆封的测试设备纸箱，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空间不够了。”温韵诗把手里的报表翻得哗哗作响，“测试设备没地方放，新招的人连工位都排不开。更要命的是保密问题。ＦＰＳ预研组的白板上画满了核心机制，保洁阿姨进去打扫卫生都能看个精光。《回声之屋》那边每天要处理大量的玩家隐私数据，两拨人混在一起，迟早要出乱子。资料混用、代码串库的风险太高了。”
许琛看着楼下的乱象，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温韵诗说得对，奇迹游戏扩张得太快，这层老旧的办公楼已经承载不下他们的野心了。
“找新办公点吧。”许琛转过身，看着温韵诗，“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温韵诗早就等他这句话了，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彩印的宣传册：“我看了几个地方。南洲ＣＢＤ那边新建了一栋甲级写字楼，顶层视野极好，整层出租。很多互联网新锐公司都在那边，带客户去参观也很有面子。就是租金……”
许琛看都没看那份宣传册，直接把它推了回去。
“我们是做游戏的，不是做Ｐ２Ｐ金融的，不需要租个豪华写字楼来装点门面骗投资。”许琛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扫码买了两罐冰咖啡，“公司扩张，是为了让员工能更有效率地干活，不是给老板拍照发朋友圈的。”
他把其中一罐咖啡抛给温韵诗。温韵诗手忙脚乱地接住，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找办公点的条件只有三个。”许琛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第一，通勤必须方便，最好下楼就是地铁站。员工每天加班到半夜，我不希望他们还要走两公里夜路去打车。第二，网络条件必须是顶配，工业级光纤直连，不能有任何网络波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独立安防。我要两层楼，楼上楼下打通。ＦＰＳ项目组和ＡＩ项目组物理隔离，电梯和楼梯间全部装独立门禁。外卖和快递只能送到一楼前台。能满足这三点，哪怕它是个旧厂房改造的园区也行。”
温韵诗握着冰冷的咖啡罐，看着许琛。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摸不透这个年轻人的路数了。在这个圈子里，谁有了钱不是先换豪车换大办公室？可许琛的每一分钱，似乎都算计到了骨头缝里，全砸在了最实在的地方。
“行。我按这个标准去筛。”温韵诗把宣传册塞回文件夹，“另外，下午两点有个重要的面试。人事那边筛出来一个资深网络程序，履历非常硬，参与过企鹅那边的大型射击项目。你最好亲自见见。”
下午两点，一号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