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许琛对面的男人叫赵林，三十出头，发际线已经有了明显的后退趋势。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身旁放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双肩包。整个人透着一种长期熬夜特有的疲惫感。
温韵诗坐在许琛旁边，负责记录。
面试的前半个小时，主要是在聊技术。赵林确实有真材实料，对于底层网络同步架构、客户端与服务器的判定延迟等问题，对答如流，甚至指出了奇迹游戏目前可能存在的几个技术盲区。
但当技术聊完，进入双向提问环节时，赵林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
“许总，我来之前查过奇迹游戏。”赵林看着许琛，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回声之屋》做得很棒，你们在互动叙事这块确实有独到之处。但ＦＰＳ是个完全不同的赛道。水太深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直白地说了出来：“我上家公司，也是突然宣布要搞大制作射击游戏。老板在动员大会上画了很大一张饼。我们团队拼死拼活加班了半年，熬出了个半成品。结果老板转手就拿着这个半成品去融了一大笔钱。钱到账的第二天，项目组就因为‘数据不达标’被整个裁掉。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游戏，只是一个能抬高估值的概念。”
赵林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身旁的旧背包：“我今年三十一了，房贷还没还完。我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许总，我想听句实话，奇迹游戏搞ＦＰＳ，到底是想正儿八经做游戏，还是想去资本市场上讲故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温韵诗停下了手里的笔，转头看向许琛。这个问题很尖锐，甚至有些冒犯。一般的面试官这会儿早就开始大谈企业愿景和行业情怀了。
许琛没有生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稳稳地放下。
“讲故事骗钱，去搞区块链或者元宇宙来钱更快，没必要碰射击游戏这块难啃的骨头。”许琛看着赵林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直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预研节点。我们设定了八周的原型验证期。这八周内，项目组不需要考虑任何商业化变现，不需要考虑皮肤怎么卖。唯一的任务，是把核心的射击手感和极简的经济循环跑通。跑通了，资金池立刻翻倍注入，进入正式研发。”
许琛收起一根手指：“第二，止损机制。如果八周到了，拿不出可玩版本，项目直接冻结。团队就地解散，按照劳动法最高标准赔偿。我不拖泥带水，也不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收起第二根手指，只剩下最后一根。
“第三，也是你最关心的。”许琛的身体微微前倾，“只要技术方向合理，符合我们立项时的核心逻辑，研发的判断就不会被所谓的‘运营数据’随意推翻。就算明天市场上流行二次元打枪，我也不会逼着你们把地图改成粉红色。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只看最终的体验，不插手代码怎么写。”
赵林盯着许琛那根竖起的手指，沉默了很久。他脸上的防御姿态慢慢卸了下来，但眼底深处依然存着一丝疑虑。
“那如果项目八周原型做不出来呢？”赵林反问，声音有些沙哑，“如果证明这个方向本身就是错的呢？”
许琛放下手，靠回椅背上，看着他。
“停项目，复盘。前期的投入全部当交学费。”许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掷地有声，“损失我来承担。奇迹游戏不会让底下的员工，拿无休止的无意义加班，去填补老板立项时的判断失误。做不出来就认栽，换个方向再来。”
这句话没有画任何大饼，也没有描绘什么宏伟的蓝图。它冷酷、现实，甚至带着点血淋淋的残酷。
但赵林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快十年，听过太多满嘴跑火车的老板。他很清楚，敢把失败的后果摆在桌面上，并且明确表示自己扛的老板，才是真正想做事的人。
赵林把交叉的双手放了下来，拉开双肩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份厚厚的技术方案草稿，推到许琛面前。
“这是我之前整理的一套关于强校验服务器架构的设想，用来防透视和自瞄外挂的。”赵林看着许琛，“如果许总觉得可以，我同意进入下一轮机试评估。”
温韵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吃惊。她明白许琛刚才做了一件多么高级的事情。他没有用高薪去砸晕对方，也没有用情怀去绑架对方。他用最残酷的现实规则，在短短十分钟内，建立起了一个技术老兵对他的信任。
送走赵林后，温韵诗回到许琛的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方明远那边有动静了。”温韵诗走到办公桌前，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把打印出来的一封邮件复印件递给许琛。那是方明远所在的投资管理部，对奇迹游戏之前那封“废话文学”邮件的正式回复。
许琛接过来看了一眼。邮件的措辞极其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对方表示理解奇迹游戏新项目处于保密阶段，不再强行索要具体的财务预算，但援引了天讯集团的某条投资监管条例，要求奇迹游戏定期同步“人员扩招规模及大体方向”，以确保集团对子公司的人力成本有宏观把控。
“法务那边看过了。”温韵诗拉开椅子坐下，“方明远的律师团队很厉害。他们这次找的名目非常合规，完全在股东的合理知情权范围内。如果我们连这个都拒绝，方明远大可以拿着这份邮件去找马文龙，告我们一个‘恶意阻挠股东监管’。到时候马董就算想保我们，面子上也过不去。”
许琛把邮件扔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他这是在试探底线。”许琛手指敲击着桌面，“强要核心资料要不到，就退而求其次。盯着我们招什么人，就能大概推断出我们在做什么项目。如果我们大量招募懂弹道物理运算、懂枪械建模的人，他立刻就会知道我们在搞射击游戏。”
与此同时，在天讯集团总部的大厦顶层。
方明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同蚂蚁般车水马龙的街道。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他的私人法律顾问。
“方总，奇迹游戏那边回复得太圆滑了。”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许琛那小子把‘日常经营管理不受干涉’这条决议当成了护身符。我们如果继续强行索要研发资料，很可能会触发马文龙的警觉。到时候马文龙介入，我们反而会被动。”
方明远仰起头，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猩红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随手用手帕擦掉。
“许琛……”方明远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眼角微微抽搐，“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真以为靠着个破游戏就能翻天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律师：“明着要不行，那就换个思路。水往哪里流，鱼就在哪里。他们要开新项目，就必须得招人。去，通知人力资源部那边，给我死死盯住奇迹游戏的招聘渠道。”
方明远冷笑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厉：“我要知道他们每天面试了什么人，什么岗位。只要摸清了他们的人才流向，就能猜出他们的核心机制。等他们把架子搭起来，我们天讯有的是资源，直接砸钱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用流量碾死他！”
奇迹游戏的办公室里，许琛显然早就料到了方明远的这一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温韵诗，眼神清明而锐利。
“他想看我们招什么人，那就给他看。”许琛坐直了身体，抽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通知人事部，从明天起，所有对外发布的招聘信息，全部统一修改抬头。不要出现任何‘ＦＰＳ’、‘射击’、‘ＡＩ推演’之类的字眼。”
他把写好字的纸推给温韵诗。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新项目预研。
“招网络程序的，就写‘高级网络工程师’；招关卡设计的，就写‘３Ｄ场景规划师’；招枪械建模的，就写‘硬表面模型师’。”许琛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把所有的岗位需求，全部包装成最泛用的游戏开发术语。只要不提前暴露ＦＰＳ的核心撤离机制，方明远就算拿到招聘名单，也只能看出一团迷雾。”
温韵诗看着纸上的字，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要打信息战了。人才可以招，但方向绝对不能被竞争对手提前抄走。”
“不仅如此。”许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人事那边的面试保密协议，重新拟定一份。违约金拉到最高。所有来面试的人，在进入技术评估环节前，必须签保密协议。”
他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不容反驳的决断：“另外，对外包供应商重新进行资质审查。特别是做美术和音效的。查查他们背后有没有天讯的影子。如果有，立刻切断合作，违约金照赔。我们的核心代码和素材，绝对不能流进方明远的口袋里。”
温韵诗站起身，把那张纸折叠收好。
“明白了。我今晚就让人事和法务把这些落实下去。”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许琛一眼，“看来，接下来是一场硬仗了。”
“硬仗才刚开始。”许琛看着窗外亮起的城市霓虹，玻璃上倒映出他冷静的面容，“他想看底牌，我就给他看个假底。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的长城就已经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