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连忙把外套脱下来,往阿尔贝手里一塞,就要往河里跳。
但有人比他更快!
桥对面一个身影飞奔过来,刚跑到桥头,就把鞋子一蹬,一个飞身就跳了河里,水花溅得老高。
所幸绍兴城里的内河都不深,也就到成年人的胸口。
青年很快从水里站起来,一把捞住已经没了动静的小孩,三步两步蹚到岸边。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把他俩拉上来。
小孩浑身湿透,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肚子鼓鼓的,已经背过气去了。
莱昂纳尔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在石板路上,把小孩平放在地上,侧头听了听呼吸——没有。
他捏住小孩的鼻子,掰开嘴,往里吹了两口气,然后双手交叠在小孩胸口,用力按了几下。
然后他又把小孩翻过来,拍打背部。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一个洋人跪在地上,对着个中国小孩又吹气又按胸,这是在干什么?
只有那个黄胖的矮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要扑过来拉开他。阿尔贝一把拦住,用法语喊了声:“别动!”
矮妇人被阿尔贝一挡,愣在原地,又不敢碰这个洋人,急得直跺脚,嘴里叽里呱啦喊着什么。
说的都是绍兴土话,莱昂纳尔一个字也听不懂,但知道大抵都是在骂他。
小孩忽然咳了一声,嘴里喷出一股水,接着哇地哭了出来,声音很响,中气十足。
莱昂纳尔这才松了口气。
但小孩睁开眼,迷迷糊糊就看见一张洋人的脸凑在面前——高鼻子,蓝眼珠,栗色头发——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然后他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河两岸站满了人,桥上也挤满了人,仿佛瞬间从地里长出来一样。
有人伸长脖子看着,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这些洋人往那儿一杵,他们只敢远远地看。
黄胖的矮妇人扑到小孩旁边,一屁股坐在石板上,拍着地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指着莱昂纳尔骂,声音又尖又响。
“你个杀千刀个红毛鬼!侬眼乌珠瞎哉!介小个伢儿侬也下得去手!伢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搭侬拼命!”
约瑟夫·康拉德听不懂她骂什么,但看她那架势,下意识地挡在了莱昂纳尔的面前。
这时候人群被挤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钻了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
他走到小孩跟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把手指搭在小孩的手腕上按了一会儿。
“气还有。就是受了惊吓,一时闭过气去,不打紧。”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说一口绍兴腔的官话,“先觅个地方让伊躺一歇。我学堂就在前头桥下。”
莱昂纳尔蹲下身,把小孩从石板上抱起来,问了一句:“在哪?”
纯正的官话,让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子小了。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变,只说了句:“跟我来。”
他转身挤出了人群。莱昂纳尔抱着小孩跟在后头,约瑟夫和尤金紧跟着,阿尔贝则不见了踪影。
那个救人的青年浑身湿淋淋的,也跟了上来。黄胖的矮妇人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追上去。
几个胆子大的闲人也跟在后头。
过了桥,沿着河沿走了一小会儿,就看见一道敞开的黑漆大门,莱昂纳尔抱着小孩就进了门。
院子里是个天井,四四方方的;正对着大门是一间堂屋,莱昂纳尔走进去,把小孩平放在堂屋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上。
然后,他伸手就去解小孩的衣扣。
黄胖的矮妇人尖叫一声冲上来,像只护崽的母鸡,张开双臂挡在莱昂纳尔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侬要做啥!侬敢碰伊一根手指头,我搭侬死过!”
“他衣服全是湿的,不脱掉,就算没事也得冻出病。”莱昂纳尔解释道。
这句话还是纯正的官话。矮妇人虽然听不懂法语,但这次勉强听明白了几个词,愣了一愣。
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这个洋人的中国话怎么说得比绍兴的知府还好?
倒是那救人的青年上前一步,把莱昂纳尔的话用绍兴土话翻译了一遍。
黄胖的矮妇人听了,将信将疑地看看莱昂纳尔,又看看桌上脸色煞白的孩子,终于不情愿地让开了。
中年人和救人的青年一起动手,把小孩子的湿衣服解下来。
中年人抱了条干布来,给孩子把身子擦干了,又把桌上铺了层褥子,才让小孩躺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到堂屋角落,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个炭盆,点上炭火,搁在孩子旁边的凳子上。
青年又和黄胖矮妇人说了几句,矮妇人看了孩子一眼,急匆匆出了门。
青年走回来,对莱昂纳尔说:“我让她回去叫家里人,顺便带干衣服来。”他说的是带着绍兴腔的官话,比中年人流利。
莱昂纳尔点点头,认真看了看这青年——十七八岁,个头不高,颧骨有点宽,眼睛很亮,穿一身半旧的竹布长衫。
刚才他跳水救人没来得及脱,现在还在往下滴水。
“刚才多亏了你。你身上也湿着,得赶紧先换衣服。”
青年摆摆手:“不要紧,我——”
话没说完,中年人已经从后屋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叠衣服,蓝布夹袍,灰布长裤,虽然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早年穿的,你身材差不多,先将就换上。”
青年接过衣服,道了谢,进后屋换去了。
中年人回过头,用干布把孩子的头发也擦了擦,又从柜子里扯出一条薄毯,把小孩裹了个严实。
“不碍事了。呼吸平稳,面色也回来了。”
莱昂纳尔看着桌上裹得像粽子似的小孩,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候青年换好衣服从后屋出来。中年人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稍微大了些,袖子长了一截,但倒也干净整齐。
他把湿衣服搭在手臂上,走到八仙桌前看了看小孩,点点头:“睡得蛮好。”
小男孩的呼吸平稳了,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唇的颜色也缓了过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吓人的青紫。
脸上虽然还是白,但好歹有了点血色。
青年这才转过身来,对着中年人拱了拱手:“在下蔡元培,字鹤卿,绍兴府学生员。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中年人回了一礼:“寿怀鉴,字镜吾,在这「三味书屋」教几个蒙童。就是这里。”
他抬手指了指堂屋门口挂着的那块匾。
莱昂纳尔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去。堂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白底黑字——「三味书屋」。
这时候寿镜吾与蔡元培同时望向莱昂纳尔,显然对这个会说一嘴地道中国话的法国人很好奇。
莱昂纳尔拱了拱手:“在下朗拿度·梭勒,法国人。”
蔡元培听到这个名字,眼睛亮了一下:“梭勒先生?十日前在上海被日本人刺杀的法国文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