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上午,巴黎几家主要报纸同时在头版刊出了另一份公告,来自「索雷尔-标致机械」「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巴黎联合电气轨道交通公司」等所有和莱昂纳尔相关的企业。
这份公告的内容不长,可是一看到它,巴黎的工业界、金融界、工人酒馆、议会几乎都同时陷入了沉默当中……
然后爆发了震耳欲聋的喧哗!——
【自1886年5月1日起,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名下所有工厂,将全面采用每日十小时工作制,工资不变。】
很多人看到这里时,第一反应是索雷尔疯了——十小时工作制?工资不变?
这不是写小说时随便加几页让穷人感动的话就能解决的事情,这是一笔笔实实在在的账目!
工人每天少工作两个小时,工资还不变,等于每个工厂都要重新算产量、订单、利润和工期。
可这还不是公告中最吓人的部分,接下来的部分写道:
【企业将为所有工人提供工伤保险,每名工人每月三法郎,由工厂与工人各承担一半,统一交由巴黎联合保险公司承保。】
很多读者看到这里,哪怕是工人,也已经开始觉得索雷尔是不是写小说写疯了——要做慈善也不能用这种“败家”的方式啊!
三法郎?工厂一半,工人一半?工伤保险?每一个词听起来都那么陌生,简直不像是法语。
虽然德国佬在1884年就已经通过了《工伤事故保险法》,但那是为了平衡《反社会党人非常法》的产物。
俾斯麦一方面残酷地镇压社会主义运动,另一方面通过建立社会保险体系来消解工人阶级的革命诉求。
但法国内阁更迭频繁,缺乏强权人物推动自上而下的改革,任何涉及雇主成本的立法都会在议会中遭遇激烈拉锯,极易流产。
而法国深厚的自由主义传统又使社会对“国家干预”持高度警惕,共和派精英更倾向于用镇压和有限让步维持秩序,而非立法。
另一方面,法国工人党,尤其是盖德派的主张是革命而非改良,对于工伤保险这类“改良主义”措施没有推动的热情。
这种“不妥协”的坚定立场,反而延缓了“工伤保险”这种社会保障制度的建立。
更何况,几乎所有法国的工业资产阶级都强烈反对强制保险,认为这会增加企业成本、削弱法国工业的国际竞争力。
这就导致一个荒谬的结果,法国虽然是欧洲罢工最频繁、工人组织最完善的国家,但是工人福利长期在欧洲列强当中倒数。
莱昂纳尔如今在国家还没有立法的情况下,就让自己的企业为所有工人购买工伤保险,图什么?就为了名声好听吗?
可这份公告对工厂主们的打击还没有结束——
【凡在工作期间因机器、厂房、运输、装卸、锅炉、电气设备或其他生产相关原因受伤者,工人无须证明雇主存在过错,即可依照伤势获得赔偿。】
这句话直接让工厂主们跳了起来,也让议会里的议员们发了疯——索雷尔这是在摧毁《拿破仑法典》构筑的共和国伦理基础!
因为这条规定,等于在企业内部绕开了法国长期处理工伤事故的老路。
过去,工人受伤,理论上当然也可以请求赔偿。
但按照《拿破仑法典》,工人必须证明雇主有错,并且这一过错和自己的伤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这句话写在书里看起来很公平,但放到工人身上就显得很残酷。
一个被机器绞掉手掌的工人,怎么证明那台机器本该有防护措施?
一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泥瓦匠,怎么证明架子早就已经不稳当了?
一个被锅炉蒸汽烫烂半边身体的工人,怎么证明工厂主提前就知道锅炉有危险?
证人是谁?工头?工程师?害怕丢掉饭碗的工友?律师费谁出?官司拖多久?拖到赔偿下来时,那个工人还活着吗?
所以巴黎的工人很快就明白了这条规定的价值——“无须证明雇主存在过错”——这句话对他们来说,比最美的诗句更动人。
在最后,莱昂纳尔·索雷尔还附带了一份简短的声明——
【我无意要求所有法国企业立刻照做,我知道每一家企业都有自己的困难,每一座工厂都有自己的账本。
但我认为,一个法国企业既然享受用法兰西工人的双手创造的财富,就不能只在国庆日把“自由、平等、博爱”挂在嘴上。
既然机器提高了效率,那多出来的利润不能只留给股东;既然机器增加了风险,那多出来的风险不能只留给工人。
如果法国工业要进入电力这个全新的工业时代,那么法国企业的责任感也必须进入新的时代。】
莱昂纳尔没有站在议会里要求法国所有厂主明天都变成圣人,他只是宣布,自己的企业会先这么做。
这就让所有潜在的反对者很难受。
你说这会减少工厂的利润?——索雷尔说,那我先把自己的利润贡献出来。
你说这只是空话?——索雷尔说,我的工厂会在今年的5月1日就开始执行。
你说那些工人不配这些福利?——哦?那就请你公开说出来吧!看明天出不出得了大门。
巴黎的报纸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小巴黎人报》的标题最直白:《十小时工作制!索雷尔先生同时给了工人时间和面包》
《世纪报》更庄重:《从五月一日开始,自由、平等、博爱将进入法兰西的工厂》
保守派立场《费加罗报》则酸味十足:《索雷尔先生给所有工厂添加了一笔道德成本》
《小日报》则最不客气:《法国工厂主的大发现:博爱竟然要花自己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