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内·叙利沉吟道:“也许可以让保罗来试试。”
有人小声说:“保罗·穆内当然可以。”
保罗·穆内是他的弟弟,同样高大,也有很好的舞台经验。让他来演,至少不会让观众觉得喜剧院随便找人糊弄。
可莎拉·伯恩哈特马上摇头:“保罗太优雅了,而且身高与肩宽都不够,无法展现‘扬克’的力量感。”
穆内·叙利笑道:“难道我们真要去煤矿上或者锅炉旁边找一个工人来演吗?”
“也许正要这样。”莱昂纳尔说。
这句话让众人都看向他,发现莱昂纳尔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法兰西喜剧院的演员都太专业了,无论台词、走位,还是手势,都能让观众觉得这是个好演员。
但‘扬克’恰好不能太像个‘好演员’,而必须是个有点笨拙的人。当然,他不能真不会演,只是不能让观众一眼就觉得他在演。”
一位年纪较长的演员忍不住说道:“索雷尔先生,观众买票进来,不就是为了看演员演戏吗?”
“观众当然要看演员演戏。”莱昂纳尔说,“可有些角色,需要演员把自己的演技藏起来。”
穆内·叙利点了点头。
他能接受这个说法,真正伟大的演员不会害怕藏起演技。可问题在于,能把演技藏起来的演员很少,并且不是每次都能做到。
法兰西喜剧院最擅长培养仪态优雅、表演准确、台词清晰的演员,可‘扬克’身上最需要的恰恰是没有被规训过的野蛮生命力。
“那要怎么办?”莎拉·伯恩哈特问。
穆内·叙利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很少在排练厅里露出这种神情,毕竟过去排戏时,困难总能解决。
无论是台词不顺、动作不准,还是对手戏演员跟不上,他都可以慢慢调教……可是这一次,问题出在他本人身上。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后面就是新的戏剧。自己能看见它,也承认它的魅力,可要跨过门槛迈进去并不容易。
就在这时,台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询问。
“我能试一下这个‘扬克’吗?”声音不大,还带着怯意。
众人先是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哪位年轻演员开玩笑。可回头一看,说话的人并不在演员队伍里。
那是一个正在搬道具的年轻人,背上扛着一个沉重的铁架,刚从后台走出来。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长得不算漂亮,胡子邋邋遢遢一点不整齐,衣服上还沾满了灰尘。
他看起来太粗糙,太沉闷了,丝毫不符合巴黎观众对男演员的通常想象——高挑、优雅、举手投足都像对着观众眉目传情。
剧场管理马上走过去,压低声音斥道:“你疯了吗?把东西放下,出去。这里不是给你说话的地方。”
年轻人脸一下涨红,连忙低头:“对不起,我只是……”
“等一下。”穆内·叙利开口。
管理停住。
穆内·叙利望着那个年轻人:“你叫什么?”
年轻人把铁架小心放到一边,答道:“亨利·克劳斯。先生。来自巴黎第九区。”
“你在这里做什么?”
“打杂,搬道具。有时候帮布景的师傅搭架子。”
“你学过表演?”
亨利·克劳斯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上过几个月学习班,后来没钱,就不上了。”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这声笑让亨利·克劳斯露出了窘迫的神色,似乎在后悔刚刚的冲动。
莱昂纳尔倒来了兴趣。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问道:“你知道我们在排练哪出戏?”
“知道一点。”亨利·克劳斯说,“叫《毛猿》,是您的新戏,索雷尔先生。”
“你看过剧本?”
“当然没有,我都是一边干活,一边看你们排练。”
“看了多久?”
“整整一个星期。”
莎拉·伯恩哈特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哦,才一个星期,就想试叙利也没有驾驭好的角色吗?”
亨利·克劳斯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想抢叙利先生的角色。我只是……我听见你们刚刚说‘扬克’。我觉得我好像明白一点。”
穆内·叙利没有让他退下,反而问道:“你明白什么?”
亨利·克劳斯不太会组织语言。他看了看穆内·叙利,又看了看莱昂纳尔,像是怕说错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觉得‘扬克’没有在哭穷,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身上的煤灰都比头等舱的贵客洒的香水有价值。”
这话说得很外行,却让莱昂纳尔点了点头。
亨利·克劳斯见没人打断,胆子大了一点,继续说道:“他之所以最开始时很自信,是因为他待在自己的地盘上,锅炉房。
虽然锅炉房里很热,前舱里也很脏,可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直到那个小姐进来了,像看见怪物一样尖叫出来。
他原来以为自己就是驱动这艘大船的伟大力量。直到那声尖叫以后,他才知道,别人觉得他只是个脏东西,一文不值。。”
莎拉·伯恩哈特听到这些分析,慢慢坐直了身体。
穆内·叙利问:“那你觉得他后来为什么发疯一样要找那个女人?”
“因为他要把自己的世界找回来。”亨利·克劳斯说,“他不是想打她。他想让她承认,他不是笼子里的野兽,也不是什么怪物。
可越这样,她越认为‘扬克’就是她一开始认为的那样——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很难演……”
最后一句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冒犯了人,马上补了一句:“我是乱说的,先生。”
穆内·叙利却没有笑,反而把手里的剧本递过去:“你试一段。”
亨利·克劳斯愣住了,剧团里的其他演员也愣住了。
只有莱昂纳尔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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