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内·叙利是什么人?他是院长,是首席男主角,是巴黎观众愿意排队买票的名字!
现在,他竟然要把莱昂纳尔·索雷尔新戏的主角交给一个打杂的年轻人。
一位演员终于忍不住开口:“院长先生,这恐怕不合适吧?这出戏是索雷尔先生的作品,观众都以为会由您主演……”
另一人也说道:“而且克劳斯先生没有正式登台经验。首演那天要是出错,报纸不会放过我们。”
“报纸当然不会放过我们。”穆内·叙利说,“可报纸放过了我们,戏却失败了,那有什么用?”
那位演员不说话了。
穆内·叙利转向亨利·克劳斯:“我问的是你——你愿意吗?”
亨利·克劳斯还没完全回过神。他看了看穆内·叙利,又看向莎拉·伯恩哈特,最后看向莱昂纳尔。
这个“礼物”太大了,大到接不好就会把自己给“砸死”。
之前他在喜剧院搬道具、扫地、搭架子、洗幕布,见过无数演员从自己身边走过,那些人穿着戏服时,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现在,有人让他走进那个世界,还要他站到最中间,面对上千双审视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但这沉默没有让穆内·叙利不耐烦;相反,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至少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机会冲昏头。
一个马上点头的人,也许只看见了主角的荣耀;一个会害怕的人,才知道舞台上容不得半分虚荣。
亨利·克劳斯终于颤抖着开了口:“我……愿意。”
说完以后,他又补了一句:“但我怕毁了您和索雷尔先生的戏。”
穆内·叙利露出笑容:“你怕毁了戏?那比觉得自己一定能行要好。”
莱昂纳尔也走上台,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亨利·克劳斯摇头,又点头:“我知道一点。要每天排练,要学很多东西。”
“还要挨骂。”莎拉·伯恩哈特说。
“我可以。”亨利·克劳斯回答得很快。
穆内·叙利说道:“不只是挨骂,你会被人盯着看。正式演员会不服气,报纸会怀疑你,观众一开始会觉得自己受了欺骗。
他们买票也许是为了看我,结果看见却是你,你必须在他们感到不满的时候站稳了。你要是摔倒了,所有人都会说——
这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和穆内·叙利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亨利·克劳斯脸色有些发白,但没有退后:“我会学!”
穆内·叙利点头:“光学不够。你还要保住刚才那点东西。我们会教你走位、教你念台词,教你什么时候转身,什么时候停顿。
可你不能把刚刚的那个‘扬克’给学没了。你要记住,你刚才打动我们的,不是因为你懂规矩,而是因为你身上没有这些规矩。”
这句话让几位演员脸上不太好看,可莎拉·伯恩哈特却很赞同。
她看着亨利·克劳斯,说道:“你要相信舞台,又别太相信舞台。‘扬克’不能变成个绅士,他得让观众感到不舒服,你明白吗?”
亨利·克劳斯想了想,说:“得让他们觉得他不该站在那里,可他偏偏就站在那里。”
莎拉·伯恩哈特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你学得确实很快。”
莱昂纳尔这时才看向穆内·叙利:“你真的决定了?”
穆内·叙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身看向那片低矮的前舱布景。这种舞台他并不熟悉,但他知道这可能是戏剧的未来。
他擅长的古典悲剧不会因此消失,哈姆雷特、奥赛罗、俄狄浦斯仍然会像恒星一样在戏剧艺术的天空中闪烁。
可新的时代已经来了,工厂、机器、钢铁、轮船、报纸、罢工、交易所、动物园、监狱……都会走进剧场。
法兰西喜剧院不可能永远将它们拒之门外。
穆内·叙利明白,自己也许能凭借技巧演出一个精彩的“扬克”,可这个年轻人有可能让巴黎看见一个真正的“扬克”。
这里面的区别很大——精彩的表演只会让观众鼓掌,真正的“扬克”会让观众被《毛猿》这出戏深深地刺痛,然后开始思考。
他终于说道:“我决定了。”
“票房呢?”有人低声问。
穆内·叙利转头看了那人一眼:“法兰西喜剧院不是只靠我的名字卖票。何况,这是索雷尔先生的新戏!”
莱昂纳尔笑道:“你把难题推给我了。”
“既然你写出这种戏,就该承担一点后果。”
这话让众人稍稍放松了一些。
莎拉·伯恩哈特说道:“我倒觉得巴黎会更好奇。‘穆内·叙利把主角让给了一个无名青年’,这本身就能卖掉不少票。”
“前提是他能在舞台上站稳。”穆内·叙利道。
亨利·克劳斯马上说:“我会努力的!”
穆内·叙利看着他:“明天开始,你不用搬道具了。上午练声,下午排戏,晚上跟我读剧本,重新整理台词。你认字没问题吧?”
“认得。”
“很好。你还要去码头、市场、车站、工厂门口。不要先学演员怎么演戏,要先学那些工人怎么和同伴、老板、警察说话。”
“没问题。我就来自那样的地方,我熟悉那种生活。”
“熟悉不等于能在舞台上演绎出来,你得学会提炼。”
穆内·叙利一边说,亨利·克劳斯一边记,神情认真,甚至是笨拙。
他心里虽然还是惶恐,但只要谈到“扬克”,这种惶恐就会少一点。
他确实害怕喜剧院那巨大的舞台,害怕那些正式演员那审视的眼神,害怕穆内·叙利那巨大的名声……
当然,他也害怕巴黎观众那刁钻、毒辣的眼睛,无论是伦敦还是维也纳,没有一个地方的市民能比巴黎的更懂戏剧。
可他不怕“扬克”,他甚至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曾经在某些日子里,也成为过“扬克”。
穆内·叙利交代完了,最后看向莱昂纳尔:“莱昂,他才是最适合的‘扬克’。”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这个决定风险很大。
一个无名青年突然担任法兰西喜剧院新戏主角,稍有差错,便会成为全巴黎的笑柄。
保守派报纸会说他狂妄到拿国家剧院做试验,工人报纸会说他把底层苦难变成新奇玩意儿,连支持他的观众也可能不理解。
可莱昂纳尔同时也知道,戏剧史上的很多门,就是这样被撞开的。
《毛猿》如果由穆内·叙利来演,会是一场伟大演员的胜利;可如果由亨利·克劳斯来演,会变成一次戏剧本身的胜利。
这太诱人了!
莱昂纳尔终于点头:“那就让他试试。”
亨利·克劳斯猛地低下头,好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眼睛红了。
穆内·叙利纠正道:“不是试试,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扬克’。”
排练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众人都明白,他们刚刚见证了一件在法兰西戏剧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
一个站在后台搬道具的年轻人,被推到了舞台中央;一个本该属于巨星的角色,被巨星亲手让了出去。
穆内·叙利转向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声音恢复了院长的威严:“这件事先不要传出去。海报和演员表怎么印,之后再定。
现在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戏排好!谁要是因为克劳斯的出身轻视他,就是轻视这出戏!”
没人敢再说怪话。
莎拉·伯恩哈特站起来,走到亨利·克劳斯面前,伸出手:“欢迎你,‘扬克’先生。”
亨利·克劳斯手忙脚乱地和她握了一下,又怕自己的手太脏,连忙松开。
穆内·叙利把剧本递给亨利·克劳斯:“今天先到这里,你把第一场带回去背。明天不要迟到。”
莱昂纳尔也站起身来,笑着说:“我觉得,刚刚看了一出再精彩不过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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