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真的非常沉重,着实压手。宁拙肉身底蕴雄浑,手腕被压得下垂,手指使出全力,刚拿出来,就有些撑不住了。
按照纯阳子临走前的交代,此丹吞服之法,与常规不同。
并非是肉身吞服,而是要纳入神海,由神魂观照,以神识消磨,以心意承载,以道心消化。
此中别有凶险。
肉身吞丹,尚有经脉、气海、血肉层层承接,如江河入渠,有其归处。
入神海,却是让丹药直接面对魂魄、念头、道心,如将一枚烈日投入上丹田之中。
稍有不慎,阳道真意猛然爆发,神海中那无数镜面便会被照成一片白炽,念头被焚,魂魄受创,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宁拙盘坐下来,闭上双眼。
他的神海上丹田中,万里无云,天地如镜。
上下两方巨大的镜面铺展开来,平整光滑如冰封的湖面,映照乾坤万象。无数小镜悬浮其中,数以千万计,像满天星辰,又像一座庞大机关中密不可分的细小镜片。
念头在其中生成、碰撞、湮灭,偶尔迸出一缕灵光,便如流星划过那清冷无垠的镜面,须臾消散。
宁拙法力灌输一缕,神识牵引,纯阳祖师丹便轻轻震动起来,没有飞向宁拙的口中,而是化作一道沉重至极的灰色光流,直接穿过宁拙的眉心。
宁拙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
下一刻,纯阳祖师丹便出现在了他的神海之上。
起初,它仍旧是一枚灰扑扑的石丸,悬在半空,安静沉默如一枚沉入古井的石子。周围无数镜面映照着它,却照不出任何异象。
但很快,第一道裂痕出现了。
咔。
极细的一声脆响传遍了整片神海天地。
药壳的裂痕之中透出一缕金光,一缕而已,神海上空便骤然明亮了三分。
无数镜面同时震颤起来,仿佛被晨钟从沉睡中惊醒,镜中那些念头齐齐停顿了一瞬。
咔咔咔。
灰色外壳不断崩裂,金光从裂缝之中喷薄而出,越来越盛,越来越烈,如洪流冲溃堤坝,如晨光撕破长夜。
那枚石丸表面的平凡伪装迅速剥落,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旧山猛然崩开,山腹之中升起了一轮真正的大日!圆满、沉重、霸道,悬于神海上空,将上下两面巨大的镜面都染成了赤金之色。
千万小镜被照得明晃晃一片,镜面边缘发出细微的脆响,仿佛承受不住如此盛大而炽烈的光辉。
那一轮太阳的中央,有无数文字流转不息——正是《纯阳丹经》的经文!
其内容,一字一句如金铸火淬。
经文之侧,音乐浮现出一道道模糊的身影:有的端坐于丹炉之前,有的立于烈日之下,有的手捧金丹,有的身披赤金道袍。
有的年少如初生朝阳,有的苍老如落日余晖。
有的神情严肃如铁壁,有的目光温和如春风。
有的身躯干瘦如枯柴,有的气机宏大如山岳……
这些都是纯阳宫历代掌门留下的阳道真意,是纯阳丹经千年不绝的传承,是许多元婴修士穷尽一生对阳道、火道、丹道的领悟与积淀。
它们如刻在金石上的铭文,历经千年依旧灼灼生辉!
阳鱼在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在半空中游曳,摆尾的频率明显快了几分,金色鳞片在辉光中闪烁如碎金飞舞。
宁拙的神海一片炽热!
他的念头像被投入火炉的纸片,边缘迅速卷曲焦黄。
镜台通灵诀!
无数镜面,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千万小镜层层翻转,将那霸道的大日金光拆分、折射、缓冲,再一点点分送给宁拙,尽全力让主人能够承受。
饶是如此,宁拙仍旧感到眉心发胀欲裂,魂魄深处烫如烙铁。
无边的光、无边的热,还有蔓延!
火行心脏庙在这一刻开启!
宁拙高深的火行境界,也在此刻帮助他迅速理解纯阳之道。
宁拙在阳道之上,原无专门修行。
但他元阳充盈,如深潭蓄水,静而待发。他有纯阳之气,如初生朝霞,明而不灼。
他的五行境界已至常人难及的高处。
这些都让他一只脚,踏入的阳道的门槛之内。
而现在,他正式推门而入!
几乎一瞬间,他正式在阳道境界中,成为了学徒。
原因只有一个,大头少年在其他方面的积累着实浑厚,虽然没有正式的专门钻研阳道,却早已熟识。
他的炼丹经验告诉他,阳火过猛则药性焦枯,温养得当则枯药也能回出最后一缕生机。
他的炼器经验告诉他,赤阳材料若不先行收其燥性,器胚便会在淬炼之时自行裂开,金声玉碎。
他的阵道经验告诉他,阳气流转如同阵线延展,必须有阵眼承接、有阵基落地,否则只会光芒四散、声势惊人,实则虚耗如沙上筑塔。
更别说他自身的元阳童子身、纯阳之气,都让他的身躯倾近阳道,本身就有上佳体悟的基础。
宁拙想到了自己的几次双休。
双修中的气机交感,阴阳相触之时,阳气如何被牵引,如何因对方气息的涨落而起伏,如何在克制与放开之间维持那微妙的生机循环,皆化作一粒粒细碎的微光,轻轻落入神海深处。
他还想起自己运用阴阳一气壶的种种经验。阴阳二气在壶中相互流转,阴可化阳,阳可入阴,一气翻转之间,唯精唯微。
这些曾经只可意会、难以言明的感受,散落无章、繁杂多样的经验,在此刻纷纷归位,如散落的棋子落入棋盘,每一枚都恰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