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退广场在他眼前豁然铺开。
峰顶被一刀削平,三面皆是万丈深渊,云气在崖外翻涌不休,如白色海潮永无止息地拍打着看不见的岸。
广场极大,黑石铺地,每一块石板都厚重得如墓碑一般,人一踏上去,心口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压下,原本浮动的念头也随之沉寂,如潮水退后露出的礁石。
广场上没有围墙,没有栏杆,只有无尽的风和更远处翻涌的云海。
大量的修士分散在广场四周,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无数面战旗在风中翻卷。
这样多人聚集,竟没有真正喧哗起来——所有的声音都像被那些黑石吸住,落地之后便沉沉地消散了,如墨滴入水,了无痕迹。
真言钟位于断崖最前端。
没有钟楼,没有华盖,没有玉柱香台。那口黑色哑光的铁钟沉在低矮的石基之上,粗矮、变形、毫无光泽,如一块被天地遗弃在悬崖边的废铁。
钟身像凝固的夜色,又像一场大火之后残余的焦核。它背后是茫茫云海,白云翻涌如浪,越发衬得它黑得沉闷而沉默,仿佛整座证实峰千年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口钟上。
宁拙看见它的第一眼,心神便微微一沉。他感到袖中的阳鱼也停顿了一下,那尾灵宝小鱼似乎也感受到了真言钟深处那种亘古的沉默,金色鳞光在袖中收敛了许多,只余一点温热如心跳般贴在他的手腕附近。
众目睽睽之下,宁拙走到真言钟前方。
脚下黑石冰冷如铁,甚至有一股寒意透过鞋底缓缓渗入。
山风掠过他的脸颊,吹动青玄衣摆猎猎翻飞。
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有热切如火,有敌意如刀,有审视如尺,有期待如晨光,也有等着看他坠入深渊的恶意。
宁拙抬手,先向真言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遥遥面对众人。
少年面容尚且清秀,额头饱满如月,双目清亮如洗。
此刻,他站在这座粗黑冰冷的证实峰上,站在无退广场呼啸的冷风里,他的身形算不得高大,却没有半分躲闪之意。
宁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被广场上那些沉默的黑石稳稳托住,清清楚楚地传向四方,如一枚石子投入静湖,涟漪层层荡开。
“诸位前辈,诸位同门,今日宁拙登证实峰,临无退广场,非为扬名,非为逞勇,乃为践诺担责。”
风声稍稍顿了一下,仿佛连山风都在听他说下去。
许多人眉头微动,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宁拙继续道:“南明寨初立,本为同道相扶,共求立足之地。红袍客前辈虽出魔道,然入万象宗多年,受宗门规束,行事虽有旧习,终究已在宗门法度之中。”
流云峰一侧,有人冷冷地笑了一声,嘴角带着刻薄的弧度,却没有出声打断——真言钟前,无人敢轻易造次。
宁拙的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清正如溪水流过白石:“此次红袍客前辈因南明寨之事而亡,魔魂落于他人之手。此事既由我南明寨兴起,我宁拙便不能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人有言,立身须有信,行道须有责。宁拙修为浅薄,年岁尚轻,不敢自称能挽狂澜。但身为南明寨发起之人,既受诸位信任,便当担诸位之难。”
他的声音沉而稳,“今日,我愿在真言钟下立誓。”他抬起头,望向那口黑色哑光的铁钟,“宁拙此生,必尽己所能,追索红袍客魔魂。若其魂尚存,必设法营救!”
纯阳子眼底的金芒骤然一亮。
司徒星、沈玺、林惊龙三人沉默不语。
土元子藏身在人群之后,看到这一幕,鼻头泛酸,赶紧低下头揉了揉脸。
流云峰的修士门,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
宁拙回头看向真言钟:“此番言语,发自内心,还请钟灵证之。”
下一刻,黑钟微颤,发出一声钟鸣。
铛……
钟声清越,迅速传遍整个峰巅,证明宁拙所言,完全发自内心,乃是真心话!
众人神情越发肃穆。
宁拙转回身来,看向场中诸修:“如今,红袍客前辈的魂魄被困于流云峰诸多势力之手。当中牵扯甚多,宁拙愿与向门三骁定下演武之约,不禁生死!”
“此战,不禁生死!”
“若败,宁拙自受其果。若胜,请诸位见证——红袍客前辈魂魄须归还我南明寨,待其魂魄安定,我便将其遗身遗物一并归还。”
少年的声音在风中稳稳传开,如一柄无形的剑插入石中。
堂堂正正!
铛……
真言钟再次回荡,证实宁拙的话完全发自内心。
就在此时,一声轻咳从人群传来“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枯瘦的老人缓缓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青色旧袍,袍角有几处磨损,手指修长干枯如多年风干的竹节。
青簧子。
不少修士认出了这位老人。
虽已时日无多,却仍旧有一种让人无法轻忽的气度。他脸上皱纹很深如沟壑,眼睛却清亮如泉,带着岁月沉淀下的通透。
他望着宁拙:“老夫的【空谷音节青机筒】,能有你这样的继承人,很好。”
宁拙连忙行礼:“前辈。”
少年吐出一口浊气:“我原以为,前辈会……”
青簧子摆手:“放心,老夫没有拦你的意思。”
顺势,他抬起的那只枯瘦的手掌,朝后方轻轻一引:“不仅如此,我朽还请了人为你此次助阵。”
话音刚落,广场另一侧便有浩然之气涌动。
一群儒修联袂而来,衣冠整肃,气息清正如风拂过书页。
走在最前的是端木章——他面容方正,须发一丝不乱,眼神沉稳。他身后数名儒修则各有气象,有的手持书卷,有的腰悬玉笔,有的衣袖之间墨香浮动。
儒修们走近宁拙,站定。
端木章看向宁拙,神色严肃而郑重:“宁拙小友,今日所行,艰险自不必多言。但能在证实峰上当众担责,已有君子立身之意。吾等愿为此事作诗为证,以浩然文气祝你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