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冻鸳鸯喝了一口。冰块早就化完了,奶茶被水冲淡,味道变得寡淡,但他没注意。
“排练很快就会开始,在荃湾的一个空置货仓。前五天不带摄影机,纯排动作。后五天带摄影机跟拍。你需要全程在场。”他把日程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甄子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但我不打算只让你当替身。”
甄子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开口,在等他说完。
“《终极任务》里有一个角色,戏份不多,但每场戏都关键。
主角的对手——一个沉默寡言但每次出场都让人紧张的反派。
他的动作戏集中在后半段,有三场跟主角的直接对抗。
其中一场是在一个封闭空间里的近身格斗,空间很窄,两边是货架,中间只够两个人站着。
摄影机从货架的缝隙里拍进去,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两个人在打架——他们看到的是两个身体在一个逼仄空间里争夺每一寸的生存空间。
我需要一个能把腿法和近身格斗结合起来的人。董师傅跟我说过你的腿功,他说你的速度需要摄影机调整帧率来跟。”
甄子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收了一下,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您看过我打?”他问。
“没看过。”关山月如实回答,“但董玮看过。他跟我说的话,我信。
不过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明白——这个角色的戏份不会多到你满意。
我不是在给你一个主角的位置。我给的是一个机会——三场打戏,每一场都是实拍,不用替身,不靠剪辑遮掩。
如果你在这三场戏里打出了别人达不到的东西,下一部戏我们再说。”
他说“下一部戏”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天气”差不多——平淡、笃定、不需要任何修饰。但正是这种平淡,让甄子丹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不傻。他知道关山月这两年从内地到香江,拍一部爆一部,从编剧到导演一路杀过来,如今已经是港台和东南亚炙手可热的大导演。他的“下一部戏”这四个字,不是画饼。是支票。
也许不是现在兑现的支票,但日期已经写好了,只等时间到了就可以去银行。
“好。”甄子丹说,只一个字。说完之后他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不是鞠躬——练武之人不鞠躬,那是把后背暴露给对手的动作——是点头。
那种很轻的、把下巴往胸口收了不到一寸的点头,里面装着的分量比很多人的长篇大论都重。
董玮领着甄子丹离开了。明显能感觉到甄子丹在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要稳得多。
茶餐厅的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发出几声脆响。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桌上那张空碗下面的账单吹得翻了个面。
关山月坐在原位,看着门的方向,端起杯子里最后一口已经彻底凉掉的鸳鸯喝完。
他原本今晚的行程里没有“见甄子丹”这一项。但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不会提前通知你把某个人送到你面前,然后就会不经意间安排个不期而遇。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甄子丹”三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他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排练替身/反派角色/三场打戏”。第二行——“后续项目储备”。
他合上笔记本,把公文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付了账。推开茶餐厅的门,尖沙咀的夜色已经不像几个小时前那么热闹了。
大排档收了摊,霓虹灯灭了几盏,街道露出了它深夜才有的那种疲惫的底色——水泥路面上的水渍、墙角堆积的纸箱、一个流浪汉裹着报纸睡在骑楼下。
但天空还没有亮。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距离下周三下午三点,还有整整六天。那将是决定《终极任务》生死的一场会面。
而关山月知道,真正能让投资方签支票的,不只是一份回报率分析。
他还需要一个更大的故事,一个能让他们在签字的那一刻觉得自己不是在“投资一部电影”,而是在“押注一个时代的开局”的故事。
这个故事,他要留到最后才讲。不是因为他不想早说,而是因为故事的力量取决于听的人什么时候最想听。他要等他们问完所有问题,看完所有数据,在信与不信之间摇摆的时候,再把那个故事拿出来。
他朝地铁站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九龙塘午夜的宁静里。
……
长沙湾工业大厦。
关山月站在模型公司的工作台前,看着李师傅把直升机模型的第二版精细部件一件一件摆出来。
机身已经上完了第一层底漆,是那种军用直升机特有的暗绿色,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旋翼的骨架从木制换成了铝合金——李师傅说木头的扭力不够,转速上去之后会有微小的形变,镜头里看不出来,但转速的均匀度会受影响。铝合金的重量比木头多了不到一盎司,但刚性提高了三倍。
“LED灯珠我找到了这个…………”李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打开,里面是六颗米粒大小的红色灯珠,每颗灯珠后面拖着两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导线,“日本产的,亮度是普通LED的三倍。装在旋翼末端,白天也能看到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