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说的那个——观众在隧道口的烟雾里看到红色的光点旋转——用这个就对了。
闪烁频率我接了一个微型控制器,可以精确调到每秒钟闪四次,跟休伊直升机的真实旋翼转速同步。”
关山月拿起一颗灯珠,放在手心里端详。那颗灯珠小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的亮度——李师傅接上电池给他演示了一下——在工作室的白炽灯下依然清晰可见。
到了隧道口的黑暗环境里,这颗灯珠就是直升机本身。
“控制器能不能同时控制旋翼的转速和灯光的闪烁频率?”关山月问。
“同步的。”李师傅点了点头,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遥控器,上面有四个旋钮和两个开关,“这个旋钮控制主旋翼转速,这个控制尾桨转速,这个控制灯光闪烁频率。
我把灯光频率和旋翼转速绑定在同一个芯片上,你调转速,灯光自动同步。不需要单独操作。以防万一我还加了一个独立开关,万一现场需要灯光单独控制——比如某个镜头里只需要灯在闪但旋翼不转——也能做到。”
关山月看着那个遥控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跟李师傅握了一下。不是那种生意场上的握手,是手艺人跟手艺人之间的握手——有力,短促,不用多说话。
“李师傅,这个东西——”他指了指那架还没完工的直升机,“等《终极任务》上映之后,香江电影圈的人会排着队来你这里订模型。到时候你可能会比现在忙十倍。”
李师傅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木屑粉尘。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笑了。
那种笑是一个在幕后做了二十年道具的人,第一次被一个制片人当面告诉他做的东西不只是道具——是电影本身的一部分。
“那也得先等你这部戏上映了再说。”李师傅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天台轨道的方案我已经画好了。下午拿给你看。”
关山月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投向工作台上的直升机模型。
那架直升机还没有装上旋翼,还没有喷完漆,还没有在镜头前飞过任何一次。
但他已经在脑子里看到了它的最终形态——在一个阴天的下午,九龙城寨旁边的工业大厦天台上,这架模型从轨道上滑出去,旋翼卷起的风把天台上的水洼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对面楼的窗框里,摄影机正在转动。那个画面将在胶片上被定格,然后被成千上万个观众在黑暗的电影院里看到。
他们会屏住呼吸,他们的身体会微微前倾,他们的大脑会在那一秒钟里替他们补全所有看不见的东西。
从模型公司出来,关山月在街边的电话亭里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何家明,确认隧道场地周六的勘景时间。第二个打给董玮,确认周五下午李连杰来工作室看图的细节——关山月特意嘱咐了一句,让董玮把《终极任务》的动作分解图和《黄飞鸿》的动作分解图并排放在桌上,他要让李连杰一眼就看到这两部电影的区别。
第三个打给陈德森,问他《黑侠》的海外预售数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陈德森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像是在一边翻文件一边接电话。“快了。北美的数据今天上午刚拿到,日本那边的预售数字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五。
这个数字加到《终极任务》的投资方案里应该能帮上忙。”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一下——嘉禾那边有人在打听你这个项目。不是何冠昌,是另一个部门的。”
“谁?”
“发行部的一个经理,姓吴。他昨天在茶水间跟人聊,说听说关山月和徐克要拍警匪片,预算超过两千万,还说‘不知道他们哪来的信心’。”
关山月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嘉禾发行部。姓吴的经理。他没有直接接触过这个人,但他在上一世听说过一个说法——嘉禾内部有两派。
一派看好国际化路线,愿意在海外发行上下重注。
另一派则认为香江片应该守住本土市场,不要好高骛远。何冠昌是第一派的人。而这个姓吴的经理,大概就是第二派的。
他的那句“不知道他们哪来的信心”,不是一个同事在茶水间里的随口评论。那是冰山一角——水面上只露出一点,水面下藏着的是整个保守派对国际化路线的抵触。
“这句话是谁传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关山月问。
“不好说。但我猜不是吴经理自己到处乱说的。他没那么蠢。”陈德森的声音低了一点,“我怀疑是有人在故意放风,想在你下周三开会之前,让投资方那边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你知道投资方那些人——他们耳朵软。一个风吹草动就可能让他们在签字之前多犹豫几天。”
关山月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把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有人不想让《终极任务》顺利拿到投资。是谁?为什么?如果只是内部分歧,没必要提前放风。放风这个动作本身说明对方是主动在操作,而不是被动地在观望。
“帮我查一件事。”他说,“吴经理最近有没有跟永盛那边的人接触过。”
永盛。这两个字在现在香江电影圈里的分量,不需要解释。
项氏兄弟的电影公司可以说异军突起,以《赌神》系列横扫票房,手头现金流充裕,正在四处扩张地盘。
如果永盛也在筹备同类型的国际化动作片,那他们就有足够的动机在嘉禾内部散布对《终极任务》的疑虑——让竞争对手的项目在融资阶段就胎死腹中,总比等到电影拍出来之后再在市场上硬碰硬要划算。
“你怀疑永盛?”陈德森的语气变了,那种变不是惊讶,是警觉。
“不是怀疑。是排除。”关山月说,“不管是不是永盛,先查清楚是谁在放风。在下周三开会之前,我要知道对面站的是谁。”
挂掉电话之后,关山月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长沙湾街道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比夜晚真实——那些旧工业大厦的外墙上爬满了灰色的水渍,生锈的空调外机挂在窗户外面,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这座城市在白天看起来跟夜晚完全不同。夜晚的香江是霓虹灯和烟火气的舞台,所有东西都被镀上了一层滤镜。而白天的香江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每一条传送带都在往前推进,没有人停下来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