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句容县,花山。
清晨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山道异常艰险。
大都所牌子头程吉跟在队伍之中,一步一滑地走着。
他身上披了件有些年头的皮甲,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气味很重,还有好几个虫蛀的眼儿,看起来非常寒碜。
鼓已经响到了第三通,这是很明确的进兵信号,大都所近三百人手持刀枪剑戟,沿着划定的进攻路线,艰难前行着。
数十名战兵排在前头,长枪、大盾、铁铠齐全,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可你若观察下他们的表情,可就耐人寻味了,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般,随时打着撤退的主意。
另外一侧已经有厮杀声传来。
出发之前程吉远远见过,以西津渡游侠周闲为先锋,带着十几个亡命徒,通事汉军的人紧随其后,人数近千。
其实还有第三路。
以溧阳州卢家庄庄主卢德茂为先导,益都新军千人跟着,从另外一条路出发。
很显然,这是分进合击的战术,计划很不错,但分进做到了,合击没成。
有一路已经与贼子交上了手,另外两路却还没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吉觉得在听到友军的厮杀声后,整支队伍的行军速度稍稍减缓了一点。没有人下令,但所有人就是心照不宣地放慢了脚步。
他扭头看了一眼后头。
蜿蜒曲折的山道之上,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人是贴军户,虽然名列万户府兵籍,但平日里的主要任务是供养正军户,战斗力很弱。战兵都放慢脚步了,指望这些辅兵还勇猛精进显然是不成的。
他暗暗叹了口气,又松了口气。在这一刻,心底最后残存的某些东西,已然随风而去。
大元朝,没救了。
队伍继续蠕动着,行至一处愈发狭窄的山道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程吉心中一紧,断喝道:“不要乱,跟在我身边。”
说罢,将上了弦的步弓掣在手中,并点了一名盾手站在自己身前。
大队人马已经完全停了下来。
程吉登上一处高坡,眺望前方,但见一处林木后不断传来兵刃交击声,而随着交兵的逐渐深入,惨叫声慢慢密集了起来。
他又看了看周围。
军士们面色惨白,喧哗声四起,怎么禁都禁不住。
有人隐隐哀叹了起来,说自己时运不济,死到临头了连顿饱饭都吃不到。
还有人泪流满面,说今日给这个官人起屋,明日给那个员外刷墙,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还要给所里的将官上供,今日一死,家人怎么办?怕不是只能饿死。
更有一位贴军户满脸恐惧,大叫大嚷,说朝廷分给自己祖父的田地,传到他这一辈被千户夺了去,他不但要为千户佃种田地,还要为他驱使,形同奴隶,他要报仇,不想打了。
程吉缓缓闭上了眼睛,攥着弓臂的指关节都发白了。
十字路军不是不能打,问题是军士们为何而战?上下之间都形同仇雠了,没趁着混乱偷偷给你来一箭就不错了,指望他们拼死力战,那是缘木求鱼。
反过来说,只要解决了军士们为何而战的问题,把他们的士气调动起来,虽然可能算不得多能打,至少不会一触即溃,和敌人比划几下,给他们造成一定的杀伤,还是大有可能的。
但他看不到这种希望,烂了,从根上就烂了。
树林后已经分出了胜负。
大群十字路军的兵士转身向后溃逃,与正往前缓慢蠕动的大队人马迎头撞在一起,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狭窄的山路之上,吓破胆的人四处乱窜,不慎摔落深谷者比比皆是。
“败了!败了!”离交战处还有数百步呢,程吉周围的军士就鼓噪了起来,纷纷向后逃窜,军官拉都拉不住。
更有一名倒霉的百户被撞倒在地,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过,只一会就没了声息。
程吉同样被乱哄哄的人群裹挟其中,机械地向后溃退。
他一度想转身向前,但迎面而来的全是己方溃兵,把他撞得东倒西歪。
大势之下,少数人的努力根本不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