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嗬!嘿嗬!”宽阔的河面上,号子声此起彼伏。
十余名桨手齐喊口号,奋力划动船只,逆流而上。
今日风向不对,吹的是东南风,导致毕四贼伙三条船没法顺风航行,只能用力划船了。
当然,他们自己不动手,而是监督着抓来的总计十名船工,驱使他们卖力。
船工们自然不情愿,更担心事后被杀人灭口,一个个哭丧着脸,但在刀枪的威逼下,不得不打起精神,使出吃奶的力气划船。
“哗啦!”前方涌来一圈波浪,撞到船头之后,变成细碎的水花。
秋风乍起之下,洪波涌起,这天气确实教人舒爽。
你看看芦苇丛中飞起的野鸭,洋溢着盎然的野趣。
你看看岸边那黄澄澄的稻田,充满着丰收的喜悦。
你再看看那鳞次栉比的商铺,弥漫着富足的味道。
无锡,真是个好地方。
在这一刻,毕四也有点动摇了。他原本的想法是大抢一通后返回淮西,再想办法把货卖掉,换成钱粮,如此便能富足地过一辈子。
现在看来,这种想法似乎有哪里不对。
但他的脑子太简单了,想不明白太复杂的问题,他只是本能地想回到家乡,让以前看不起自己的同乡大吃一惊,让不愿嫁给自己的女人后悔不迭,与乡里的富户谈笑风生,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如此而已。
这有什么不对吗?好像没有吧?
毕四扛着厚背砍刀,开始了人生中少有的思考。
“大哥,离无锡只有十余里水程了。”一名手下走了过来,禀报道。
毕四收起思绪,抬头看了看天,道:“别耽搁了,入夜之前,在无锡城外吃些食水,然后冲进去。”
“好嘞。”手下领命而去。
无锡有城墙,但和没有差不多。大元朝攻灭南宋后,曾长期禁止汉地筑城或修缮城池,后来禁令解除,但也不鼓励,绝大部分城池就那么破破烂烂的摆在那里。
战争中没损毁的,那很好,你们还有完整的城池可用。
战争中损毁的,就那样吧,烂就烂一点,不影响生活。
真正大规模修建城墙要到至正十五年(1355)了,那会是元廷下诏要求各地修缮城池,避免被起义军轻松攻取,而无锡城的修缮、加固(包砖)则要到至正十七年(1357)了。
现在的无锡,压根没什么城防设施。和江阴、太仓一样,城内、城外区域除了约定俗成的认知外,没有物理上的隔绝,如果你忽略那一段段半坍塌的城墙的话。
如果真让毕四这伙人趁夜突入无锡城,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大乱一场是免不了的,且官府还真没什么好的制衡手段,因为无锡不是路治,没有什么镇戍军,防御力量极为薄弱。
秉持着这种想法,毕四贼伙三十余人心中满是躁动与喜悦,对即将到来的饕餮盛宴充满着期待。
三条船慢慢航行着。
曾经繁忙的大运河空旷无比,几乎成了他们的专属通道。
三十余名贼人意气风发,各自挤眉弄眼,已经想好进了无锡城要怎么烧杀抢掠,快活快活了。
哈哈,而今这年月,真是他们江湖好汉最快意的时候啊。
又是一群野鸭自芦苇丛中飞起,惊慌失措中甚至洒落了几根羽毛。
而就在此时,左前方的港汊中,突然驶出了两条船。
第一条是曾在练湖见过的钻风海鳅,一般拿来运漕粮,江宁、京口那边时常见到。
第二条看着是寻常的商船,簇新簇新的,应该刚从船坊中出来没几天,船上坐着二十名青衣人——那是巡检司的弓手?
几乎于此同时,右前方的芦苇丛后,又拐出了一大一小两艘船只。
大船看不出是什么型制,只知道上面人很多,还竖着沉重的大盾,桅杆上一面红旗高高飘扬,斗大的“曹”字清晰可见。
大船后面则是钻风海鳅,船头、船尾站着十余人,大盾、步弓、长枪、钩镰枪、狼牙棒一应俱全,隐约可见他们穿着皮甲——官兵?
一瞬间,所有人都严肃了起来。
嬉笑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谨慎。
松弛的身体绷紧了,兵刃已经被取了出来。
小头目开始挪动脚步,往毕四所在的方向行去。
更有人来到船尾,扯开嗓子提醒后面的船只。
但他们也没有过于紧张,官兵么,见得多了,就那样。再让他们见识见识淮西儿郎的风采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