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邵树义收到信的时候,方国珍部已然大举上岸,并且再度攻占了海门千户所城,前后不过数日。
冬月二十这天,方国珍已然登上了城头,俯瞰周边。
在他身后,更多的人马正在入城。
他们身上穿着麻衣,少部分人套着皮甲,几乎都是短兵。
不用多看,这就是上岸的水师,特征太明显了。
如果是邵树义手下的正规陆师,几乎人手一把长枪,外加步弓、大盾、铠甲乃至破甲的长柄钝器,完全是两个造型。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陆上厮杀,长杆兵器就是占便宜,就是厉害。但到了船上,长兵其实很不方便,铁甲也没法穿戴,大盾更不可能用,撑死了用点轻便的藤牌。
双方各有各的“主场”,而方国珍手下的这些水师,如今其实是“客场”作战,虽然有点手忙脚乱,也有点吃力,但最终还是拿下了海门千户所城——一座已是第二次被他们攻占的城池。
“三弟,是不是该见见各位首领了,他们都等着你呢。”方国璋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城头,问道。
“不急。”方国珍看了下二哥的脸,笑道:“让他们再等等。”
方国璋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这一年他们也没白过。龟缩于海外诸岛,虽说粮食无虞——一年两次“自取”——但终究颇多不便,不少头领走了,以至于拢在手底下的人和船少了许多。
他们倒也未必是对方家有什么不满。
有的人纯粹就是觉得赚够了,可以回家过小日子了。
有的人激情褪去后,觉得还是岸上生活便利,不想再在岛上瞎混,于是走了。
当然,也有人因为各种原因心生不满,于是带着部众离去,乃至不告而别。
方国珍并未阻拦,也没有理由阻拦。人各有志,走就走吧,强行挽留,反倒弄得大家不愉快,何必呢?
他这一年,除了在和朝廷讨价还价,偶尔出击劫掠漕船外,大部份时候在消化收编的降人。他们多是温台籍,自有一股亲切感,方国珍又给他们吃饱饭,心思慢慢定下来了。
时至今日,他手下的直属兵马已然超过五千——全是水师。
他知道这是有局限的。
刘家港水寨之战,刘荣的水师被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已经深刻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此番俘虏了四千多陆师之后,他别的都没要,只挑了千名宿州万户府的降兵。
这支以宿州人、蒙古人为主的部队,自祖父辈便居住在江南了,先是温州、处州,后来是温州、台州,生活习惯和温台本地百姓的差别已然不大,甚至绝大多数人能说不少温台本地土话。
方国珍并不认为他们是外地人,这些兵亦以温州人、台州人自居,于是便收拢了过来,留于东镇山岛整训,作为自己的陆上直属兵马。
当然,就目前而言,他们依然得依靠水师。
攻打海门千户所城如此,接下来向黄岩州进军亦如此。
方国珍在陶醉地看了许久周围的景色后,神采飞扬地下了城头,准备与诸位头领开会,商议下一步的进军路线。
方国璋跟在他身边喋喋不休:“三弟,造反的好处你也看到了吧?招什么安呢?招了安,处处束手束脚,没法做大的。”
方国珍虽然不太同意兄长的看法,但这会也不会说扫兴的话,只笑着说道:“利弊皆有罢了。”
方国璋却摇了摇头,道:“若不造反,便没法公然攻打城池,掠夺资财、征丁入伍。就那些地方豪族,当顺民的话,私藏甲胄便是大罪。哪怕偷偷打制个几副,也得避着人,生怕传扬出去,给宗族招来祸患。如此,便是攒个三代人、几十年,都不一定有咱们攻破海门千户所城一次得来的甲胄、器械多。”
说到这里,方国璋略微有些迟疑,道:“不过现在也难说啊,朝廷毕竟不比以前了。上次那个邵树义,得有三四十副铁铠吧,他一定找了匠人打制。”
“肯定有匠人,还不少。”方国珍一边走路,一边朝迎面而来的各路大小头目点头致意。
“不过——”走了一段路后,方国珍扭头看向二哥,道:“若有机会,还是得招安。”
方国璋叹了口气,三弟还是老样子。
“你别不信。”方国珍亦叹气道:“抢了这么多东西,若想落袋为安,只能招安。不然的话,和朝廷不死不休,万一将来抢到的资粮、器械都吐出去了呢?你再看看城里城外的兵将,看看他们脸上的笑容,人不能总漂在海上,长期上不了岸会出事的。过去一年,走了多少人?你数过么?”
方国璋无言以对,不过还是劝道:“就算要招安,也得多打几座城,多抢一些时日再说。狗朝廷陆师精锐都去海里喂鱼了,留下来的老弱病残不够咱们打的,这次非得进台州城不可。”
方国珍没有反对,事实上他心里也很委屈。
自己的姿态已经做得很到位了。
之前抓到的朵儿只班放了,俘虏也释放了一部分,劫漕粮也有分寸,尽可能不严重激怒朝廷,可没想到最后换来的是这个结局——朝廷纠集水师二次征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