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衣服脱了。”傅健手里提着根枣木马鞭,说道。
被点到的盐户迟疑片刻,一咬牙,先脱上衣,再脱——
“行了!”傅健满脸黑线,道:“没让你全脱光。”
盐户愣了一愣,松了口气。
“站好。”傅健拿马鞭轻敲了敲他的脊背。
盐户立刻站得笔直。
“跟芦柴棒一样,怎么这么瘦?”傅健围着此人转了一圈,嘟囔道:“去那边领一贯钞,回家吧。”
“官人,我……”盐户脸色急变,道:“我敢杀人的。”
傅健正在让第二个人脱衣服,闻言脚步顿了顿。
盐户一见有戏,立刻说道:“官人,我真敢杀人。因为我真活不下去了,今春刚饿死一个孩儿,二子也瘦得不成人形,你就收了我吧。”
说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傅健沉默片刻,将他扶了起来,叹道:“罢了,去那边坐着,先喝碗粥,一会再录名。”
说话间,他指了指远处的盐场(掘港)衙署。
盐户千恩万谢穿上衣服走了。
走着走着,突然嚎啕大哭,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傅勇与此人擦肩而过,很快来到傅健身旁,低声道:“兄长,此人一阵风就能吹倒,收了何用?黄甲军的战锋能把他们冲得东倒西歪。”
这话并不夸张。
黄甲军去年新募的百余人不算,最早编练的已经入伍好几年了,每天都能吃饱饭,时不时有酒肉赐下,再加上训练频繁,身体已然养得非常不错,披重甲冲锋,这些芦柴棒一样的人儿真挡不住。
傅健侧过头来,低声说道:“邵舍方才和我提点过,说稍稍放宽一些可也。只要敢杀人,不怕事,哪怕瘦弱一点,尽可收拢过来,先凑点人数再说。”
傅勇不是很赞同,但没说什么。
此等瘦弱之辈,即便敢杀人,野战也不太行,撑死了守城罢了。可他们现在哪有城可守,甚至都不知道该夺取哪座城。
队伍仍在继续往前蠕动。
傅健检查了十几个人,发现骨瘦如柴之人实在太多,干脆不挑了。
基本上每过一人,他只上前用力推一把,能站稳的就收下,标准放得很低。
闻讯赶来的盐丁也越来越多,吵吵嚷嚷,及至午时,很快收拢了七百余人,拉到一边登记姓名。
傅健接过弟弟递过来的牛皮水囊,喝了两口,看向西边。
那里站着几名盐场巡兵,远远窥视着,偏偏不敢上前,到最后活似会场保安一般,十分滑稽。
这就是大元朝江北地区真实的底层生态,只可惜官员报上去的内容却是一片大好,汴梁的官员都容易被蒙蔽,更别说远在大都的君臣了。
最后看了一眼那帮人后,傅健一溜小跑,来到了码头边的一座草亭外。
亭内坐着许多人。
除邵树义外,还有以梁泰等人为首的陆师军校,包括在盛业商社内挂职的黄甲军队正以上人员,如高大枪、卞元亨、吴上元、韦二弟、姜三宝等人。
另外便是曹金刚、孟小满等通州盐丁首领。
水师的五个指挥使也来了——缺第二指挥指挥使林善一。
众人脸色都绷着,显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知道点事情。
邵树义坐在最里边正中,目光先在陆师队正们身上扫了扫,微微点头。
这些人的心意,他基本都清楚。一手带起来的部队,忠诚性相对较好。
随后便看向水师指挥使李辅、孔铁、蔡乱头、李大翁和侯太,道:“有些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朝堂上有人看我不顺眼,想要对我动手,虽一时半会来不了,但最迟十月、冬月就会有人南下。”
这句话一出,陆师队正们倒没什么大的变化,不过水师诸指挥除李辅、孔铁外,却脸色一变。
蔡乱头最先反应过来,只见他笑了笑,道:“邵舍,你太不给天使面子了。不当官,又领着这多人,还离刘家港那么近,不弄你弄谁?现在江南就两个能威胁漕运的人,方国珍已经被打了,你被打一点都不奇怪。”
李大翁愁眉苦脸,思虑片刻后,说道:“邵舍你是个有想法的人,只不过何必走到这一步呢?当初——”
“唉,大翁,你又不是没被招安过,说什么胡话呢?”蔡乱头笑完邵树义,又笑起了李大翁,说道:“当初上岸后,是不是一直在家窝着?终日担惊受怕?”
李大翁朝他拱了拱手,道:“不解散兵马,那还是招安吗?我也是没办法,儿郎们不想在海上漂了。不过,朝廷不是说答应邵舍留在原地吗?”
第六指挥使侯太微微点头,认为李大翁说得有道理。
“这你也信?”蔡乱头嬉笑一声,道:“冬月授官,当了保义校尉,过完年直接升你官,调你去其他地方,你走不走?狗官都是这么玩的。”
闻听此言,侯太又面色一变,似乎不是那么赞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