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旁边的几个师傅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着秦淮茹,眼神里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替她捏一把汗。
“秦主任,那可是李主任的东西——”老刘艰难地开口。
“是厂里的东西。”秦淮茹纠正他,“按照上级的规定,食堂的所有食材都属于公共财产,后勤部门有权根据实际需要进行调配。现在是一线工人加班加点的特殊时期,保障工人的伙食供应,是后勤部门的职责。出了问题,我担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
老刘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这个在后厨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这辈子见过不少管食堂的干部,有只顾着自己捞油水的,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日子的,也有想给工人做事却没胆子的。但像秦淮茹这样的,他见得不多。
“行。”老刘头一点头,把围裙紧了紧,“秦主任,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我老刘跟您干了。”
几个师傅也纷纷点头。他们这两年平时没少被李主任那帮人呼来喝去,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今天秦淮茹站出来了,他们没道理往后退。
“那好,”秦淮茹环顾了一圈,眼神坚定,“明天上午,咱们早一个小时开工。刘师傅负责切肉,肉要切得透亮,一片顶两片用的那种薄度。张师傅负责削土豆,挑大的削,切滚刀块。老李头烧火,火候一定要足。这锅红烧土豆炖肉,必须给我做出色香味来,让工人们吃一口就能记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食堂掌勺人的那股子劲儿。
傍晚,秦淮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冷藏间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李主任不是吃素的,今天她动了他的肉,明天他就会想方设法动她的人。
但她不后悔。
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秦京茹今天倒是没乱跑,早早回来做好了晚饭,正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
孙彩凤晚一点竟然也过来了,工作服上还带着电焊烧出的焦味,脸上被烤得红彤彤的。秦淮茹心疼的捧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现在的一线车间有多辛苦,不用想都知道。
可是孙彩凤这个厂里的技术副厂长,现在,不得不又回到了第1线,从头干起。
吃饭的时候,秦淮茹把明天要做红烧肉的事跟她们说了。孙彩凤听完,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淮茹,你是真疯了?”她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孩子们听见,“李主任那是什么人?他正愁没由头整咱们呢!你这不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我知道。”秦淮茹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地嚼着,“可工人们太苦了。彩凤,你在车间里比我清楚,那些人三班倒连轴转,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蜡黄蜡黄的。今天中午一顿水煮白菜,连油星都没几颗,下午他们怎么干活你肯定知道吧?咬着牙硬撑。我站在食堂窗口看着他们,心里跟针扎一样。”
孙彩凤不说话了。她在车间里当然知道,她自己就是从早站到晚的工人,饿着肚子烧电焊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可成良不是让咱们低调——”
“成良不在。”秦淮茹打断她,语气平静但有力,“成良要是在,他一定比我做得更绝。你信不信?”
孙彩凤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信。她太信了。段成良在的时候,下李主任面子,让李主任吃亏的事干得更多。那个男人看着人畜无害,骨子里硬得像块铁板,该出头的时候从来不缩头。
“再说了,”秦淮茹放下筷子,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李主任那批肉,在账目上是有问题的。特供物资必须走正规审批手续,他根本没走流程,只凭一张条子就让采购科把肉送过来了。
我要是不动这批肉,他拿去招待那些所谓的‘上级’,我还抓不住他的把柄呢。我现在动了,我给他摊在明面上,他反而不好发作——因为一查账,第一个倒霉的是他自己。”
秦京茹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姐,你太厉害了!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拿规矩堵他的嘴!”
“所以明天中午,你等着看吧。”秦淮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这顿饭,我一定要让全厂的工人吃上口好的。”
孙彩凤看着她姐脸上的表情,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担心。她知道秦淮茹说得有道理,但她也知道,李主任那种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这个仇,他一定会记在心里,哪怕现在暂时退让,等找到机会肯定也会再算总账。
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在这个风风雨雨的年代里,有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把能做的事先做了。
深夜,南锣鼓巷安静下来。秦淮茹把孩子们都哄睡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摇晃。
她手里攥着段成良临走前留的那封信,信纸已经揉得起了毛边。月光下,她能看清那些熟悉的字迹——“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安全第一,要互相扶持,把孩子带好。天总会亮的。”
天总会亮的。
可天亮之前呢?天亮之前她要守住这个家,守住食堂,守住工人们碗里那一口热乎饭。哪怕要得罪人,哪怕要担风险,她秦淮茹认了。
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黄叶飘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拂掉,站起来,把信叠好塞进口袋,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秦淮茹比平时还早了半个钟头到厂里。后厨的灯已经亮了,老刘带着几个师傅早就到了,一个个围着围裙,挽着袖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秦主任,肉已经拿出来了,我称过了,正好十斤半,按您的吩咐拿了一半。”老刘头掀开案板上的油纸,露出那块上好的五花三层,“您看怎么切?”
“切成薄片,越薄越好。”秦淮茹系上围裙,洗干净手,走到案板前,“十斤半的肉,得做出来几百人份的饭。刘师傅,你手稳,你来切。张师傅,土豆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张师傅指着旁边几大筐土豆,“待会儿削了皮儿洗干净,全都切滚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