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翠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她看着孙彩凤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难对付。秦淮茹是棉里藏针,看着软其实扎手;孙彩凤是明火执仗,根本不给你玩阴的,直接把事情闹大。
两个女人,两种路数,但都是硬骨头。
孙彩凤去派出所报案的事,在厂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派出所的民警当天下午就来厂里做了笔录,查看了被破坏的焊机,走访了几个在场的工人。
虽然最后没有人承认,也没有查出确切的作案者,但“有人蓄意破坏生产设备”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桩大新闻,在工人中间传得沸沸扬扬。
李主任气得在办公室里摔了一个茶杯。他没想到孙彩凤真敢去报案,把事情闹到派出所去。
这一闹,不但没有把孙彩凤整倒,反而让全厂上下都知道有人在背后搞鬼,给他自己惹了一身腥。
“蠢货!”他对着高翠峰咬牙切齿地骂道,“谁让你们去割电线的?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不好好计划也使得出来!现在好了,派出所的人来过了,全厂都在议论,你让我怎么收场?”
高翠芳低着头不敢吭声。割电线的事确实不是她安排的,是她表弟王德贵自作主张干的。那个蠢货以为给孙彩凤弄点麻烦就能把她吓住,没想到孙彩凤不但没被吓住,反而把事捅到了派出所。
“管好你的人!”李主任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这段时间不许再有任何动作!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然而风声不但没有过去,反而愈演愈烈。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傍晚时分,孙彩凤下班还是没有回家,又回了南锣鼓巷。这样的生活状况已经基本形成了常态。孙彩凤觉得到秦淮茹这边住,比在家里住的舒心。
两个人互相照顾,还能没有任何顾忌的说说话,在这个时候,比什么都好。
当孙彩凤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胡同里的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照不了几步路,她在黑黢黢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还在盘算着车间里的事。
焊机被人动了手脚之后,她每天下班前都要把工具里里外外检查三遍才放心。
走到95号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边搁着一个灰扑扑的帆布旅行包,看打扮像是个外地来的。
他蹲在那里抽烟,烟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四十岁上下,皮肤粗糙,颧骨上有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讨生活的人。
孙彩凤本能地警惕起来。自从李主任开始在厂里搞清查,她对任何陌生人都不放心。
她停下脚步,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包里那把扳手——自从上次焊机电线被人割了之后,她就养成了随身带一把扳手的习惯,既是防身,也是给自己壮胆。
“你找谁?”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那人听见声音,赶紧站起来,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请问,是孙彩凤孙师傅吗?”
“你是谁?”
“我叫赵东来,从东北来的。”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段先生让我给你带封信。”
孙彩凤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是段成良的笔迹,错不了。
那个“孙”字的偏旁写得像个“子”,这个习惯他改了好几年都没改过来。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抬头看了赵东来一眼,刚才的戒备已经消了大半,但语气里还留着几分谨慎。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段先生给的地址。”赵东来憨厚地笑了笑,“他跟我说得可详细了——南锣鼓巷往里走,过了第三个路灯往右拐,门口有棵老槐树的院子就是。我在这胡同里转了两圈才找着,你们这巷子可真够深的。”
孙彩凤把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推开院门领他进去。院子里,秦京茹正蹲在炉子边上熬粥,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跟在孙彩凤身后,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
“京茹,这是成良的朋友,从东北来的,带了成良的信。”孙彩凤赶紧小声解释,“你去把姐叫过来。”
秦京茹愣了一瞬,放下勺子就往正屋跑。秦淮茹刚从区里培训班回来,正在屋里整理这几天的学习笔记。听秦京茹上气不接下气地一说,她放下笔就出来了。
赵东来看见秦淮茹从正屋里走出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他没见过秦淮茹,但段成良跟他描述过——“你到了BJ,见到一个三十出头、眉眼好看但不怎么打扮的女人,那就是秦姐。”
眼前这个女人,穿着家常的灰布衫子,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半点脂粉,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又亮又沉,像是能把人一眼看到底——不会错,就是她。
“赵同志,请进屋坐。”秦淮茹把他往西厢房让,同时扭头对秦京茹说,“京茹,把孩子们带到对面东厢房去吃饭写作业,我跟彩凤陪赵同志说几句话。”
秦京茹懂事地点点头,麻利地盛了几碗粥,又端了一碟咸菜,把孩子们都招呼进了东厢房。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上粥锅咕嘟咕嘟的响声和秋风从槐树枝丫间穿过的沙沙声。
西厢房因为孙彩凤现在时常留宿,所以加了不少家具,但并不显拥挤杂乱,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木板床靠墙摆着,床头摞着几本技术手册,窗台上放着一盆养得绿油油的蒜苗——这是冬天里难得的绿色。
三个人围着屋里唯一的一张方桌坐下来,秦淮茹给赵东来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开门见山地问:“赵同志,成良在香江到底怎么样?你不用跟我客气,有什么说什么。好的坏的,我都想听。”
赵东来捧着搪瓷缸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从哪里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