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口水,抹了抹嘴继续说:“这次让我跑这一趟,主要就是为了试试这条线能不能走得通。我从香江坐船到大连,然后换火车一路南下到北京,路上过了几道关卡,都没出什么岔子。事实证明东北这条线是可行的。”
孙彩凤听到这里,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所以,成良是想——?”
“他让我先探探路。”赵东来看着她们俩,收起了之前那副说书人般的神采飞扬,换上了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秦主任,孙师傅,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段先生在香江那边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公司站住了,居留证拿到了,房子也买了。他现在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你们和孩子。他让我跑这一趟,一为送信,二为探路。一旦东北这条线确定安全,他就会安排下一步的计划,想办法把你们接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白蒙蒙的水蒸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上升。秦淮茹看着那些水汽,沉默了很久。
“他那边,真的有那么大的局面?”她轻声问,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难以置信。
她在BJ守着这座院子,守着一份朴素的日子,每天操心的是食堂里的配额和孩子们的温饱。而他呢?他在香江那个遥远的地方,开公司、买房子、跟洋人谈买卖,身边还围着好几个能干的姑娘。这真的是同一个世界吗?
“秦主任,我嘴笨,有些事描述得不好,您别见怪。但有一点我可以拍着胸脯跟您保证,段先生和娄小姐他们在香江做的那些事,声势之大,远远超过我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有些更具体的内幕我也不太了解,毕竟我就是个跑腿的,人家核心的事情不会跟我一个粗人说。
但光是我听到的那些风声,就够吓人的了。真的,我赵东来在江湖上跑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人物,但像段先生他们这样能在短短时间里闯出那么大一块天地的,说实话,头一回见。”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佩服,那是一种跑江湖的人对真正有本事的人才会产生的由衷敬意。
孙彩凤忽然笑了。她这一笑,把赵东来弄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没什么。”孙彩凤摆了摆手,笑意还挂在嘴角,“我只是忽然想起他在车间里操纵空气锤打铁的样子。
他站在那儿,火光把他的脸膛印得红红的,气锤在他的操纵下上下翻飞,他嘴里还哼着小曲。打好了就拍拍手站起来,说一句‘好嘞,弄好了’。
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一个手艺好、脾气好的普通工人,跟厂里其他师傅没什么两样。现在想想,我太小看他了。”
她扭头看向秦淮茹,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了。那个瞬间,她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她们等的那个人,比她们想象的更了不起。
“赵同志,”秦淮茹收回目光,对赵东来说,“信我们收下了,话我们也听到了。如果有机会,你回去以后告诉成良,我们在BJ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担心家里,专心做他的事。
至于接我们出去的事——”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手指和洗得发白的袖口,“让他不要着急。孩子们还小,路又这么远,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成的事。只要他平安,我们就放心了。一切都以他的安全和方便为主。”
赵东来点了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他让我带给你们的。不多,但够用一阵子。”
布包里是一沓钱和一些全国粮票,东西不多,估计试探的意义更大。
秦淮茹看着那些钱,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布包收了起来。她不是不心疼这些钱,而是她比谁都清楚,这同时也是一种联络方式——这条新路线不仅要验证渠道的安全,更要验证人心。
“天不早了,赵同志吃了饭再走吧。”秦淮茹站起来,转头对孙彩凤说,“彩凤,你去准备一下,把家里的腊肉切了,待会儿我炒几个菜。”
孙彩凤应了一声,麻利地进了厨房。赵东来想客气两句,被秦淮茹拦住了:“你大老远从东北跑到BJ来送信,这份情谊不是一顿饭能还的。坐下,吃了饭再走。”
秦淮茹和孙彩凤两个人配合,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孙彩凤今天也露了一手,拿出了看家的手艺,做了一盘主要的硬菜腊肉炖粉条。
而秦淮茹则是化腐朽为神奇,醋溜白菜、炒土豆丝,还有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做出来照样馋人。
菜不算丰盛,但每一道都做得格外用心。赵东来吃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地夸好手艺,走南闯北都没吃过这么对胃口的饭菜。
秦淮茹在旁边看着,不时往他碗里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
她的心思不在吃饭上,她在想段成良——在弥敦道的写字楼里谈笑风生的段成良,在总督府跟洋人打交道的段成良,被几个能干女人围着的段成良。
这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还很模糊,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样子,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她认识的男人,正在另一个世界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而他最放不下的,还是这个藏在南锣鼓巷深处的小院子。
吃完饭,赵东来起身告辞。秦淮茹和孙彩凤把他送到巷口,看着他背着那个灰扑扑的旅行包,大步消失在夜色里。这个不起眼的东北男人,像一片随风飘过的落叶,没留下什么痕迹,但他带来的消息,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里,在她们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回到院子里,秦京茹已经把孩子们都哄睡了,正坐在石凳上等着她们。秦淮茹把赵东来带来的信拿出来,三个女人凑在煤油灯下,一起看了一遍。
段成良的信依然很短,只有两页纸。他说他在香江一切安好,让她们不用担心。
他说这次让赵东来从东北走,是为了试验一条新的路线,如果顺利的话,将来就用这条路把她们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