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有司主他们在，阵伍不至于出什么乱子，可他一个人躲在古城里一个劲儿地苦修，将一群人晾在外头干等，这事做得多少有些不大地道。
楚凡叹了口气。
突飞猛进到这步境地之后，那风神曾经给他的压迫之感，已散得无影无踪了。
一月之前，在灭杀沙暴之王后，他尚觉着那尊被封印在“寂风之域”深处的风神便如一座压在头顶的巨岳，单是想象一下对方的气息便觉着胸口发窒。
如今的楚凡，却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
是时候，去斩那风神了！
楚凡跨出漩涡之门，顿时便觉到了气氛有些古怪。
所有人都望着他。
王一伊与林霄等人更是目光灼灼。
咦？
郡主他们竟是全都铸就神体了么？
感应到昭华郡主等人身上的奇特殊异气息，楚凡神色微微一动。
他的“金刚不灭神体”突破到第三层之后，感知之力本身便已臻至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又因融纳了古神魂魄碎片，如今一出来到外间，更是有了一种全然不一样的感觉。
他目光所至，便连第九境五重天强者施秘法收敛的气息，皆无所遁形！
所有人的心绪，他都感知得清清朗朗！
昭华郡主与王一伊他们，都已铸就了神体。
镇南王与镇北王，以及雷族泰泽与巡天使潘虹，都已突破至第九境五重天……
也难怪所有人的心绪这般激越了。
一月前与一月后，这一支阵伍的实力，已跨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
再加上他给的神器……
若是从头再来，杀那风暴之龙和沙暴之王等五尊下位古神，怕是易如反掌！
估摸着众人都等他等得心痒难耐了。
这时。
“出来了？”
李擎苍走了过来。
“嗯。”楚凡微微点头。
旋即，他两眼圆睁，眸中满是怔愕。
“发生了肾么事？”
楚凡奇道：“我只是在葬仙古城中呆了个把月，你便长大了？”
虽则眼前的李擎苍已变了模样，且因铸就了神体，连气息也变了，可楚凡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李擎苍却并未在意他的问话，反问了一句：“我发觉，咱们的神体，似与你的不大一样。”
“你在雷音绝域铸就神体之时，比咱们的神体强了太多太多了。”
王一伊等人立刻连连点头。
楚凡笑了起来。
不懂了罢。
你不懂那便对了。
因为我他娘的也不懂啊。
那一日踏入“葬仙古城”之前，楚凡其实便已发觉了不对劲。
当时天行受了伤，姜天璟更是被他打成了重伤，可天行与姜天璟神体的回复之力，实在慢得有些不大像样。
甚至，都不及他当初“金刚不灭身”的回复之力强！
可他的“金刚不灭身”，并不是神体。
他的神体是在“雷音绝域”中斩杀了“梦境之神”后一段时日，方才铸就的。
而刚踏入雷音绝域之时，他的“金刚不灭身”便已展现过惊人的回复之能。
那时候他遭逢黑暗雷族，被一个黑暗雷族强者额头打出的一道闪电，在身上打出了一个大洞。
楚凡当时捂着那个洞，没片刻工夫，那伤口便开始生肉，长肤，最终回复作常时的模样，连个疤都不曾留下。
以至于左诗疑心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想到此处，楚凡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姜天璟。
姜天璟独个坐在一块石上，背脊挺得笔直，依就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坐势。
可楚凡如今的感知之力已与一月前全然不在一层境地了，他能清清晰晰地捕到姜天璟身上那股气息的流转。
姜天璟的神体，韧度要远远超过天行与郡主他们。
若说所有神体都分层次的话，那铸就神体大半年的天行与方才铸就神体没数日的李擎苍，他们的神体该尚只是在第一层。
而姜天璟的神体，至少已到了第二层，甚至可能已到了第三层。
毕竟姜天璟都已能化身神魔形态了。
那等境地的肉身蜕变，不是第一层神体所能做到的。
可便是神体臻至了这层境地的姜天璟，其肉身的回复之力，依旧不及他当初的“金刚不灭身”。
就更无法与此刻的“金刚不灭神体”相较了。
楚凡记得很清楚，当初在踏入寂风之域前，他被那双角古神的“寂灭之焰”灼烧到。
那种墨黑的焰火附在他的肤表之上，像是有活物一般往他的血肉里钻，筋骨被烧作了焦炭，一层一层地脱落。
可他的身躯一边被烧成焦炭，一边又不住生出新的筋骨。
两股力量在他的身躯上拉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正如当初思默特纳琳所言，他的神体极是奇特殊异，别具一格。
单从回复之力这一点来看，已能强过绝大多数的神体了。
就更不必说他的神体还有“无漏真身”与“真空不坏”这些诡异而强横的特性了。
是以李擎苍问他这一问，他还真不知该当如何作答。
他自己都还不曾弄明白呢。
楚凡收拢思绪，望了一眼正眼巴巴等他答案的李擎苍，淡然说道：“好生修炼便是了，莫想这些有的没的。”
李擎苍：“……”
我等了你许久，你就给我来这般一句话？
李擎苍的神色凝在脸上，嘴角抽了抽，最终化作一声无言的轻叹。
这时，李沧海走了过来。
他掌中拿着一枚玉简，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数日之前，我们寻了姜家那三位，好生叙了一回关乎四大圣地与守碑一族的事。”
李沧海将玉简递至楚凡跟前，语气平缓而沉稳。
“我将那些讯息载录在了这枚玉简当中。”
“你且看一看罢。”
“好。”楚凡接过玉简，将其贴在了额上。
神识探入玉简的一霎，无计其数的讯息便如潮浪一般涌入他的识海。
关乎守碑一族，关乎姜、楚、秦、萧四大家族的事。
关乎人族来自另一片天地的事。
关乎昆墟界的本名唤作“葬地”的事。
关乎那些被封印的上古之神，关乎四大圣地隐入虚空的真相，关乎污浊的源头。
当日姜岚在火堆旁所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尽数载录在了这枚玉简当中。
楚凡闭着双眼，静静地读着那些讯息，面庞上无有半分变化。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目，将玉简自额上拿了下来。
左诗走到他右首侧，问道：“你有何感念？”
楚凡将玉简在掌中掂了掂，然后笑了一笑：“我能有甚感念？”
“有个家伙一天到晚在我脑中念叨，说这世界是虚假的，我一直当他在放屁，却是未成想他说的竟是真的。”
左诗：“……”
众人：“……”
楚凡摸了摸下颔，又补了一句：“其实你们可曾想过，那月亮，其实不该是血色的？”
左诗：“……”
众人：“……”
左诗张了张嘴，又阖上，然后又张了张嘴。
她被楚凡这两句话弄得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接起。
左诗缓了好一会，方才重振旗鼓，再次开口：“关乎守碑一族与四大圣地，你有何高见？”
“我没有半分高见。”楚凡的语气依就平淡，说道：“我只是忆起了许多年前，有一个叫‘医生’的人说过一句话——”
“人，一定要靠自己。”
左诗沉默了。
李沧海也沉默了。
妖皇立在远处，垂着眼帘，不声不响。
木千秋负手而立，目光望着极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凡只说了这般一句话。
可这一句话，已足足够教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震了。
很显然，他并未将希望寄托在“守碑一族”身上，也未将希望寄托在四大圣地身上。
他甚至不曾因知晓这方天地是“葬地”而觉着难熬，也不在意人族原来是外来者这真相，更不曾为守碑一族的楚家只剩他一人而伤心。
这等姿态，与在场所有人都大不一样。
要知道，妖皇与赤昂他们在知晓这一方天地是“葬地”之时，一时之间都有些难以接受。
而人族的强者们，在忽然知晓人族竟是外来者之时，那种冲击更是难以言喻。
这等认知上的颠荡，教李沧海与木千秋几个人过了好数日方才渐渐消受。
可楚凡却这般云淡风轻。
便像是在听一个与他全无干系的故事。
突然。
楚凡手腕一翻，一面古拙的盾牌现于他掌中。
正是那一面“承天盾”。
“承天盾”表面遍布着细密的雷纹，每一道雷纹都在微微发光，便如一条条沉眠的雷蛇蛰伏在盾面之下，时刻预备醒觉。
楚凡抹去了“承天盾”上自己的神魂印记，然后目光在镇北王、泰泽与巡天使潘虹几人身上扫过。
随后，他望了一眼镇北王与潘虹，说道：“王爷，潘大人，这面承天盾之上蕴着磅薄的上古雷霆之力，也不知是否与我的天殛刀同出一脉，可这等神器，较合雷族……这面盾牌便给泰泽罢。”
镇北王轻轻拍了拍楚凡的肩头，说道：“这等事，你不须跟我们当中任何人商议。”
“你不亏欠任何人，反而，我们这些人亏欠你太多太多。”
潘虹点了点头：“正是。”
楚凡不再多言，将“承天盾”给了雷族泰泽。
泰泽接过“承天盾”，面现激动之色。
那激动的神情之中，还透着一丝不甚真实的感觉。
雷族镇守“雷音绝域”万年，雷城中有“天殛刀”与“万劫雷源珠”两件上古雷神的神器，可他也只是见过，却连碰都不曾碰过。
想不到，出了“雷音绝域”未有多久，他如今手中竟是也有了一件上古神器！
泰泽立时将自己的神魂印记烙在“承天盾”之上，然后将“承天盾”往上一抛。
呼！
那“承天盾”霍地变大，几乎将“寂风之域”整片天穹都遮蔽了去！
其上，电闪雷轰！
那雷光，便如一条条银蛟，在虚空中飞舞！
远处，坐在姜天璟右首侧的冯老瞧着这一幕，立时捂住了胸口，心口疼得直是无法呼息。
那神色，便像有人在他心口剜了一刀。
“莫炫耀了！收起来！”伊丽蕾雅瞪了一眼泰泽。
泰泽尴尬一笑，将“承天盾”收了。
在场一干强者，皆是面露妒羡之色。
李沧海的目光，自泰泽身上收回，望向楚凡说道：“两位王爷与潘虹他们，都已突破至第九境五重天。”
“郡主与擎苍他们皆已铸就了神体，师伯祖他们的伤势也因你给的生生造化果而痊愈了，咱们是预备动手，还是再候上一候？”
楚凡望向神殿中的众人，微微颔首，道：“那便动手罢。”
说着，他往姜天璟三人走去。
那脚步，不急不缓。
李沧海与昭华郡主等人对视一眼，立时跟上。
“……”
姜天璟三人瞧见楚凡过来，眼神都变得极其古怪，有紧张，有惊畏，还有不甘。
简直像望见了瘟神一般。
楚凡行至姜天璟跟前，默然片刻之后，手腕一翻，拿出了“黑冥鼎”递了过去。
“……”
这一刻，姜天璟险些哭了。
那泪在眼眶中打转，险险便要掉落下来。
这该死的小子，终是良心发现了？
要将“黑冥鼎”还与他了？
却不料，楚凡说道：“这黑冥鼎暂且借给你用。”
“什么……”姜天璟嘴角控制不住抽了两抽。
“黑冥鼎”本就是老子的！
你现在竟说要将“黑冥鼎”借给老子用？！
楚凡又道：“来，签一契约，杀了风神之后将黑冥鼎还与为，若是不还，你姜家丝咣咣。”
“你他娘的欺人太甚！”姜天璟顿时就炸了。
他只觉自己的每一根毫毛都在往外冒火。
见过欺负人的。
从来不从见过这般欺负人的！
分明是抓着自己当打手，才将“黑冥鼎”借与他，想让他出人出力。
到头来还要他签这等侮慢之极、带着咒诅的契约！
简直岂有此理！
“签是不签？”
楚凡眼眸微微一缩。
那眼神，便如两柄刀子。
“……”姜天璟心头猛地一跳。
那心脏，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
他也说不清为何，总觉着楚凡好似与一月前又不大一样了。
这厮分明将污染压制了下去，此刻周身并未有分毫污染之力，可周身便弥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与威压，教已然能化身神魔形态的他心胆俱寒！
“哥，签了罢。”
姜岚说道：“他不信我们，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姜天璟有一股想要呕血的冲动，只觉似被楚凡吃得死死的，全无力反抗。
双方签好契书，楚凡冲着深渊喊了一句：“风魔之王，出来！”
“来了来了！”深渊中传出来风魔之王的声音。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谄媚。
旋即，便见那风魔之王领着一大群风魔，自深渊中飞了出来。
那些风魔便如一群乌黑的蝠影，密密层叠。
楚凡挥了挥手道：“带路。”
这厮说话当真不客气……风魔之王暗地里嘟囔了一句，乖乖在前头领路。
左诗快走两步，行至楚凡左手边，神识传音道：“楚凡，若这趟我能活着回来，能不能传我‘魔龙天罡经’？我不白要你的功法，只要妖族能拿得出的东西，随你开口便是。”
楚凡的足步顿了一顿，然后接续往前走去。
他未用传音，而是径直开口骂了一句：“莫说这等浑话！”
“电视剧里这般说的，全都死了！”
左诗被他这一句话噎得愣了一拍。
“电……电视剧是什么？”
她的眼眸微微一眯，目光在楚凡的侧颜上停了一霎，倒像捕到了什么有意趣的神色变化。
“原来，你竟这般在意我？”
楚凡：“……”
他没有接话。
可他的脑海中霍地掠过了一副画面。
那是在雷音绝域之中，他在与梦境之神的幻梦中，望见左诗被梦境之神的触须拦腰断作了两截……
那副画面在他脑中闪了一闪，便消逝了。
楚凡默然片刻，然后说道：“等出了寂风之域，我便传你‘魔龙天罡经’。”
左诗呆了一呆。
她准备了满腹的话，准备好了妖族能拿出的诸般筹码，准备好了楚凡会狮子大张口。
她甚至做好了被楚凡拒绝之后要如何周旋的预备。
却是未承想，楚凡竟是这般轻易便应了她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