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赫洛·埃尔维森,长官。”
翠羽堡治安总署的问讯室里,暖炉的火焰正旺。暖流与空气中微酸的饮品香气交融成源源不断的轻柔海浪,一阵一阵地撩拨着每一个人脑海中紧绷的弦,试图让他们彻底放松下身子沉沉睡去。
“关于列车‘森林女神号’上发生的事件,你最好老实交代自己的所见所闻。”负责问讯的治安官说着,又有气无力地补上了一句:
“不然后果你知道的。官方很重视这起案子。”
似乎是不满于眼前学者脸上挂着的微笑,他又补充了一下:“非常重视。”
他似乎试图让自己咬字很重。但或许是审问了太多的旅客,到这时他这番强调的动作,只让自己的发音显得更加含混不清。
“非常。”于是他又一次呲着牙,瞪着眼睛重复了一遍。
也是可怜这位先生了。那顶治安官的帽子下似乎不经意地露出了许多散乱的头发,正因为暖烘烘的室内而沾了汗,软塌塌地贴敷在皮面上;但这反而显得过于刻意为之——赫洛猜测这位比他大不了太多的先生或许正为脱发危机而苦恼。
他这怒目而视的神情反而显得那双眼袋格外地大,红红地耷拉着,活像一对老公鸡的嗉囊。这的确让学者感到了威慑和压迫——老埃洛希姆在上,如果你看见这么一个糟糕的先生对着你大喷口水星子,你也会本能地想要远离他的。
“当然,当然。我也对这起事件感到非常后怕……”赫洛不自觉地挪了挪屁股,将身下的椅子磨得后退了三分,然后换上一副深沉的语气,把他预先和贵宾车厢的乘客们沟通过的词儿表演了一遍。
“……唔,等等!?”那个治安官本来昏昏欲睡地记录着他的证词,又突然惊醒了一般拍了拍脑袋。“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那些家伙跑哪儿去了?”
这问的都是什么话。学者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脸上却还是挂着微笑回答:
“这不是当然的吗?先生,假如您在列车上遭了一伙穷凶极恶、甚至残忍地杀了一位睡在您隔壁包厢的乘客的歹徒,好容易熬到他们离开,您的第一反应难道会是好奇地追下车去看看,他们跑到哪儿去了吗?”
“用不着你说,”对方摸了摸自己那因为起了疱疹而有些发红的鼻子,嘟囔了一句。“那你乘这趟车的目的是什么?你从事的什么职业?”
“当然是来翠羽行省游览了。不瞒您说,我是一位学者,对艾萨克先生生前居住的地方,早已心有向往……”
“噢,”治安官又是嘟囔了一句。“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赫洛没打算触对方的霉头,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一句“可以走了”的允诺。
“行了,先这样。”心不在焉地写完了卷宗,治安官伸了个懒腰,“我们的人会尽快调查出事件的真相的。”
“愿埃洛希姆庇佑,早日找到那些该死的匪徒。”赫洛如蒙大赦,随口客套了一句,连忙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等等。”治安官却喝住了他,“我没说你可以走了。”
学者不由得紧了紧手里的拳头,眯着眼睛转过身来。
“还有什么问题?”赫洛还是保持着平日里温和友善的声线,即使他这会儿只想让对方那只油亮的塌鼻子彻底陷进去。
“嫌疑,嫌疑。”对方重复着这个词儿,“在我们得出具体结论之前,每一位有嫌疑的人都要受到管控,请你谅解,先生。”
说完,他举起桌上的杯子,将里头带着一点苹果香气和发酵酸味的茶一口饮尽。
别生气,赫洛·埃尔维森,千万别和这种人生气,好吗?好的。学者在心里默默劝诫着自己,《连丧心魔也能征服的“乖,摸摸头”——人际交往实用法则七千例》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深呼吸了一口气,赫洛重新坐下,开始在自己的衣兜里翻动起来。
在一阵与对方帽檐下露出的头发一般不经意却刻意十足的假动作里,一叠子钞票与地面亲吻出天籁般的脆响。
他显而易见地看见,治安官那双就算喝了一整杯提神茶饮也没能提起神来的眼睛,猛地重焕了十五六岁的大男孩初见湖中妖精似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