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淡的真月随着夜幕的推移逐渐瑟缩进了低空的层云里。
她像个守时上床的少女一般,察觉到了拂晓的前兆,便主动钻到厚厚的被衾中,等待下一个夜晚的来临。
这让本就是至暗时刻的拂晓前夕变得越发仄暗,而随着达达的马蹄声扑面而来的风也更为冷冽。
一辆小巧的马车沿着林间的土路奔行。
这些道路有些是翠羽尚未开化前,居住在林野间的人们开辟的通道,有的是林场的工人们用于将原木拖出森林而留下的辙痕。
理术的发展,城市的扩张,寒冷的气候,无一不需要大量的木材支撑。
随着人们的脚步越来越深入斯库格斯洛的圣域,林场采伐形成了蛛网一般的林道,永久地宿存在森林中,昭示着人们对自然的索取和征服。
它们同时又被来来往往的行商人与走私犯所维护,见证过各色各样行色匆匆的人群。
倘若把目光从路面上移,就能看见道路两旁休眠的林木间,还有各色各样的布条鬼魅般在风中摇曳。
在铁棘花的历史上,曾有过因雪灾而导致粮食短缺的年代。在那时,帝国曾颁布过限酒令。
卡待叶糖浆与杂酚油毫无疑问地无法替代酒精,即便它们比起酒能更快地摧毁一个人的身体;为了那一口心心念念的至醇金琼,走私犯们非常热衷于穿过帝国与泰雷斯间的无人区,在斯库格斯洛的圣域中,搬运一桶又一桶来自泰雷斯的各色美酒。
而这些标记,就是那些时候为了划定区域、分辨方向而留下的。
枪火,鲜血,劫掠,酒水……沿着理术带来的时代的改变,各种各样的故事与秘密在森林女神的注视中上演。
但她始终如一。
学者赫洛·埃尔维森先生抱着自己的双臂,在冷风中打了个哈欠。
他真渴望像天上的真月一般,老老实实地找一处温暖的床榻,好好享受经历大事件后的深沉睡眠。
“奇迹之子”给他们留下的马儿似乎被她预先施过了法术,它们一路按着预定的线路撒着欢儿狂奔,拉着马车驶向更东边的索赫雷省。
但遗憾的是,它们需要人工制动——毕竟马儿渴了饿了可以随时停在林野间休憩觅食,而人不行。
好吧,起码他们这群人不怎么行。
同时,为了让孩子们与新同伴能够好好休息一阵,个子最大、有充分的熬夜经验的他理所当然地挑起了马夫的职责——虽然只需要在他瞧见市镇时拉动缰绳,但在这样的天气里露天而坐也是相当难熬的一件事。
这副状态下,他也没法及时书写自己的游学笔记了。
对于一件长期坚持的事,放弃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放弃了第二回,就会有第三回。
至于第三回以后?当然是习惯放弃了。
所以赫洛犹豫了好久,还是窸窸窣窣地摸出自己的手提箱。
但他试着摘下手套后,又因为骤然感受到的冰冷而决定放弃了。
没关系,等到了下一个市镇,找一间顶级奢华的房间,他会在炉火淡淡的木香中完成自己的任务的。
等会儿!
一想到食宿的事,他困倦的大脑顿时一激灵。
他们撤离翠羽堡完全是突发事件,因此他甚至没来得及找旅馆退还自己的押金——也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而他随身的钱财也在解决事件的过程中投入了大半。
随着托本·霍兹曼的离开,毫无疑问,他许诺的“绝对丰厚的”报销款也打了水漂。
等到这位新生的“苦乐外”先生重新长大找回自己的记忆,先不提帝国的秘密部门是否还认他这么位职员——他们不灭他口都算仁慈了——他赫洛·埃尔维森那时候怕不是都回到斯奇恩底亚,让睡莲学派再度伟大了!
感谢这突如其来的困扰,他现在没那么困了。
小心翼翼地清点了一遍他剩余的可以在帝国通行的财产,赫洛不由得又对自己那不知所踪的故乡加深了几分埋怨。
斯奇恩底亚,你把一个好人变成了鬼!
所幸这会儿他已经知晓了一点可能的情报。
他回想起在启程前与艾萨克·格温的对话。从那位似乎对超凡有很大抵触的女学者口中,他得到了一个令他感到过于震惊以至于无法评价的可能性。
一直以来被认为是“神弃之地”的铁棘帝国,似乎在密谋与幔层界来一场合作,让超凡降临帝国,能够为帝国所用。
既然他们无法从斯奇恩底亚的使者那里得到那片“世外天国”的消息,那么他们就把神弃之地改造为真正的地上天国!
一百四十二年前,最后一位到访壤层界的斯奇恩底亚的学者,是隶属于铁火学派的路孔多·诺’克珐。或者可以称呼他为“埃洛塔斯·凯伊·塔纳托斯”——以甘尼契文的形式来书写的话。
不过更准确地说,这位先生的名字应该叫“爱与死亡”。
他聆听了时任帝国皇帝的古斯塔夫四世诉说的宏伟愿景,并赞同了帝国的计划。
在他的促成之下,帝国成功地与幔层界的管理者,“七支七塔”中的成员们取得了联系。
而艾萨克家族的先祖,作为路孔多先生的学生,开始了跟随这位“爱与死亡”先生探究如何让幔层界的超凡种,在壤层界也能生存并施展法术的课题。
艾萨克·格温并未讲述那个课题最终的结果。
但从现状来看,他们毫无疑问地成功了。
这就是第一个巨大的疑点。赫洛搓了搓脸,开始在寒风中思索起来。
这与斯奇恩底亚一直以来的作风严重不符。
他们很显然将壤层界当做了测试纯粹理术发展的可能性的试验场,那么路孔多这样的行为,和一个蹩脚的实验员试图毁掉整个实验没什么区别。以斯奇恩底亚的作风,这件事不可能轻易了结。
即便最后事情结束,斯奇恩底亚也一定会留下相关的管理条例。
但作为学术之城各项事务记录员的他,却从未在老潘德的口中,亦或是学术之城的资料中得知过这件事。
可惜他现在没在学术之城,不然他一定得把学派的前辈们做过的记录,尤其是老潘德留下的记录翻个底朝天。
还有另一个可能性:当时这项计划并未成功,路孔多·诺'克珐就神秘地失踪了。而艾萨克家族谨记他的教导,与肩负了帝国委托的秘密重任,最终在艾萨克·格温的父亲那一代完成了这项技术。
这似乎可以解释得通幔层界的“大计划”,以及近几年来开始频繁出现的超凡现象。
但这一可能性被艾萨克·格温所否定了。
赫洛还记得在身后的车厢里沉睡的女学者那时扭曲的表情。
她以一种讲述那个夺走了她的一切的仇人的语气,咬牙切齿地这样说道:
“都是因为父亲重启了那个计划……为了满足皇帝陛下的野心,他才染指了超凡,落得了那样的下场!”
“重启了那个计划”。很显然,假如艾萨克家族一直研究这项计划,是用不着“重启”两个字的。
这儿又再一次分出了两种可能:其一,艾萨克·格温对她家族的历史或许并不如她本人认为的那么了解,且她的话语带有严重的主观倾向。
其二,艾萨克·格温所言非虚,但她的父亲足够天才,真的做到了仅凭一介壤层界的缺陷种之力,让幔层界的超凡存在得以降临。
假如是第一种情况,那么或许艾萨克·格温所掌握的情报真实性就值得商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