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以前的过去,‘大衰退’的影响尚没有现今这样强烈的时候,飞缘魔们的头领时常会到壤层界去消磨时间。
“她热衷于欣赏那些与超凡无缘的缺陷种们,为了生存,欲望,情感而迸发出的各种各样的故事。
“有时候,她是侍奉伟主,为人们带来神谕的女祭司;有时候,她是唤来奇迹,被人们记载于传说中的‘女先知’。
“有时候,她是路边毫不起眼的某个人,甚至是一朵花,一块石头。
“对于永远只能抵达‘结果’,而无法享受‘过程’的飞缘魔而言,没有什么比欣赏一个欣欣向荣的世界发展更有意思的了。
“不过,作为‘巡回的不可能六面体’的主人,她同样是恪守本分的。
“虽然偶尔在面对能够察觉到她的与众不同的人类时,她会留下那些有关‘女先知’的传说,但大多数时候,她只会静静地欣赏。
“这一夜要讲述的故事,就发生在她某一次平凡的,对壤层界的造访之中。
“故事要从泰雷斯的七羽同盟尚未缔结的年代说起。
“这一次到访壤层界的女先知,扮演的乃是一位在繁华的港口城市的古玩街上,籍籍无名的占卜师。
“时值盛夏,温柔的海风带着并不讨嫌的海腥味,欢笑着拂过被来往的马蹄铁与靴子打磨得锃亮的石块;它扬起行人的发丝,灌满他们的袖子与宽松的马裤;倏尔又向上飏升,撩动在圣日下显出玫瑰金色的房屋上攀援的常青藤,亲吻阳台上含苞待放的一夜夏,与已经开花的甜水兰。
“海风像个浪子,调戏着它所途径的一切,除开这位像寄居蟹般,坐在不起眼的门廊洞里的占卜师。
“没有什么比泰雷斯浪漫的夏日更美好的事物了。这天并不是商队的大船靠岸的日子,也并非什么特别的节日或休息日,因此古玩街上的人与物,全都显得懒洋洋的;
“来自马林他的大胡子商人,平日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想要攫取每一个途经的潜在客户;但现在,他只是神情专注地用一把小刀刻着看不出形象的木雕;
“来自赤硝联邦的流浪者们,平日里把手中的辛巴林琴拨得动人心弦,悠扬的纳伊笛声混合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的嘈杂声,别提有多热闹;倘若看客愿意当冤大头,那些明眸善睐的、红芙蓉花一样的女人就会捏着咔咔作响的贝壳来上一段即兴舞蹈。但他们这会儿也稀稀拉拉地躲在自己的帐篷里,那个琴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刮出一种慵懒沙哑的调子来。
“就连平日里沿街叫卖用河水冰镇过的柠檬水、甜榄水和果子露的小贩们,也没有带着这一带居民耳熟能详的吆喝声造访。
“而在这样一个暖洋洋的下午,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摇摇晃晃地挡住了女先知眺望人间景色的目光。
“‘你能看到我?’女先知好奇于对方的突然造访。她所呆的地方被门廊与美人蕉叶的阴影所遮挡,况且,她也做过了充分的伪装。
“她见在自己的占卜桌前坐下的男人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便透过面纱对他笑了笑。
“‘没关系,既然你能看见我,那么,我就免费给你做一次占卜吧。’她如此告知,‘你想知道什么?姑且提醒你一句,我只负责向你展示问题的结果。’
“男人挠了挠头。他的头发甚至纠缠住了自己脏兮兮的手指。他的衣衫破破烂烂,在海风里凌乱得像把一只水母披在了身上。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不幸。’男人吞吞吐吐,向女先知讲述了自己的请求。他在海藻一样的破烂长裤,与咧着大嘴,像套了两只海星在脚上的靴子里翻弄了好一会儿,一手紧紧握拳,端详了片刻又垂下了头,颤抖着将几只铜子儿小心地排列在桌沿。
“‘我想知道,假如我当初做了不一样的选择,那么,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说完,他抬起头来,双眼流露出一种饱经风霜的乞求与哀伤。那神情并不迫切,也不强烈,和古玩街上的小贩卖的甜榄水一样寡淡。
“女先知若有所思。
“‘这样啊。你很幸运,就算是这样的事,我也可以办得到。’她很快嫣然一笑,然后连动作都没有,一只只玲珑剔透的正八面体骰子就出现在了桌上。
“‘来试试看吧。’她说,‘选一个你喜欢的。掷下它,然后你就可以改变自己的过去啰。’
“男人将信将疑地看向神秘莫测的占卜师。在街边来自赤硝联邦的琴手拨响了第六个音的时候,他咽了咽口水,然后从桌上拿起了一枚不知用何种材质制作的骰子,轻轻地掷下。
“一阵狂风蓦地袭来,教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然而再度睁眼时,男人发现自己竟然已重返青春。
“此刻的他正是十五六岁的好时光,粉白的李子花纷纷扬扬洒在他的头顶。
“‘是了。’男人恍然大悟。‘就是这一天。卡尔卡西叔父问我要不要跟着他出海做生意。但原本的我拒绝了他。’
“他快步奔跑起来,赶在家里的晚宴前,向自己的叔父提出了愿意跟着出海做生意的回答。
“在那之后,他果真随着自己的叔父一路高歌猛进,仿佛伟主埃洛希姆也在嘉许他的选择一般;即便他时刻会在海上辛劳的日子里踌躇‘要是当初还是老老实实学习理术就好了’,但大海可不会轻易放他走回头路。
“渐渐地,他们的生意越来越好,俨然已经成了一支小有名气的商队。叔父也将越来越多的事务交由他打理。
“男人体会到了自己不曾有的成功的滋味。‘果然,我当初只是做错了选择。’他如此想道。
“但好景不长。很快,在一次进货中,由于他的优柔寡断,商队蒙受了难以想象的损失。
“他的叔父因此气得发病过世,而商队的其他投资人也开始历数他过往的种种失策。
“他毫无悬念地被赶出了商队,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希望得到光辉时全然忘却在脑后的父母资助。
“然而,他的父母早已去世,家中的房屋也被父母的亲戚分割。明明正是盛夏时节,男人的心却如同深层的海水一样冰冷。
“不知流浪了多久,他在浑浑噩噩之中,走进了一座城市的某条街道。
“街道的某处门廊洞中的阴影里,端坐着一位戴着面纱,神秘莫测的占卜师。
“他恍然大悟,急切地奔走到女先知的面前。
“一切如故。
“甚至连桌上散落的那些骰子,也在海风中轻轻地晃动。
“‘我……我……!’男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欢迎回来。’占卜师却好像早已预料到他的归还。‘怎么样?你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再试一次……!求求您!’男人跪倒在桌前,虔敬而悚然地向占卜师乞求:‘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好呀。’占卜师只是轻轻地笑了。‘请自便吧。骰子还有很多呢。’
“男人又抓住了一枚骰子,在桌上掷下。
“狂风纵起,迷住了他的双眼。
“再度睁眼时,他发觉自己又一次回到了曾经。
“‘或许我要的不是事业的成功。’男人心说。‘就连骰子也是这么认为的。商场实在太过残酷,甚过见血的战场。’
“这一次的他,正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他方才见过了自己暗中倾慕的一位少女,这会儿他正躺在如茵的溪畔,口中叼着草叶,犹豫着要不要去向她诉说自己的真心。
“‘或许我需要的是一段美好的爱情。’男人这么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