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莱梅宫视野最为开阔的一间书房里,钟摆晃动出乏味的节拍,衬得午夜时分的室内越发静谧。
前夜宴的喧嚣仿佛壁炉里残余的几点暗红埋火的余温,早已消散,却又似乎还在恋恋不舍地萦绕不绝。
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书房,与在索赫雷任意一户有那么几位识字的成员的平民家里能找到的书房并无什么不同。
爬满斑驳黑色锈迹的镀金印鉴,老旧脱漆的沉重书桌,被岁月打磨得有些褪色的地毯,数不清的交叠的文件与卷宗……一切都在书房四周如同沉默的巨人般侍立的一排排书柜的拱卫中,在一盏明黄色的台灯映照里,浸润出一种乍暖还寒的淡淡光泽。
桌上的灯或许是唯一显得特别的物什:它不会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煤油燃烧的气息,亦没有灼灼的火焰栖息其中;一段散发着圣日般灼目光辉的光丝扭曲成弹簧形,将光与热透过厚实的石英玻璃传递开去。
倘若有理术院的学者在场,就会不禁为这安全、方便而又明亮澄澈的光源发出赞叹;它是帝国曾经的骄傲,家喻户晓的伟大学者,差一点就能为冰雪与蒸汽的国度带来新的福音的天才,艾萨克·杰哈德留下的作品。
很少有人知道,海因里希·冯·格拉维特,帝国的皇太子殿下,鲜少会点亮这盏灯。
通常,由仆役点亮的、书房吊顶上大功率的汽灯便足够他处理那些为双鬓染上霜雪的繁忙事务了;这样一盏需要他亲自依照着有些泛黄的手写说明书,组装上极为有限的储电匣,静静等待灯丝加热的台灯实在有些过于鸡肋了。
这种融融的灯光太过耀眼,使得它周围一圈书桌,与书桌另一侧的黑暗对比过于鲜明,以至于有时不禁会教人产生某种奇怪的幻觉:好似当你伏案读写之时,在桌面的那一头的黑暗里却忽地有某位相熟的老友无声出现,你甚至能嗅到他翻毛的呢绒衣摆散发出的那股风尘仆仆的灰土气味……
但当你抬起头来试图寻找他令人怀念的面容与眼睛,却又只能发现书房内一切照旧,除了远处落地钟单调的钟摆声外,唯有一屋死物。
面色肃冷的贵人一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手指几乎要陷进上边塌陷出的沟壑;他满是老茧的、粗粝得不像一位尊贵皇子的手,执掌着一枚洁白的棋子,五指轻轻在光滑的表面摩挲。
这套风靡帝国的棋艺游戏历史悠久,一套棋子的双方各有“国王、王后、学者、火炮战车、镖骑将与士兵”等棋子,以被分割为不同颜色的棋盘为战场,供任何想要享受乐趣的人尽情排兵布阵,智斗厮杀。
那枚白色的棋子的头顶,温润的香木被雕琢成一位头缠沙普龙头巾的学者模样——据说许久以前最初造访的来自学术之城的学者,便是缠着这种色彩斑斓的头巾,以示智慧的天穹与自己同在的。
只是如今的棋盘上摆放着的并不止两套棋子。
有些棋子被信手推倒,有些棋子依旧屹立;在明黄色的炽热灯光中,它们投下如林般的倾斜阴影。
人到中年的皇太子把玩着手里的那枚“学者”棋子,迟迟没有将它放回已无容身之处的棋盘。
单调的钟摆声被一段突然插入的简短旋律打断。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规律而克制。
“进来。”海因里希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在他的回应消弭于空气中足足三个呼吸之后,书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治安总署的最高长官小心翼翼地侧身走了进来。
他高大的身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自己略显凌乱的仪容;半晌,杜尔默·施耐德把腰侧抱在手中的闪亮铜盔往上托了托,这才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到书桌前,立正行礼。
“禀报殿下,赫洛·埃尔维森……先生,目前已经妥善安置完毕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话语有些含混且卡壳,与平日里大段粗话张口就来的流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呃,我是说……”见皇太子甚至没有抬眼看向他,最高长官不由得抬手擦了擦自己光亮油润的脑袋。
“他现在很安全,没错。我是说,呃,我在治安总署里专门找了一间库房当做临时、临时的羁押室……”
“他的精神状况怎么样?”海因里希头也不抬,淡淡的声音掠过书桌,吹拂得杜尔默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呃,或许……应该算还不错?他一直坚持自己在进入休息室之前就看到了男爵遇害的情景,然后遭到了凶手的袭击昏迷过去……”
这位在索赫雷的居民眼中已经是需要他们仰视的“大人物”,此刻却喋喋不休地辩解着,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依我看,他应该还挺精神的,起码还能够这样说的人,通常状况都不会坏到哪儿去……”
“是吗,你倒是经验丰富。”
海因里希信口打断了觐见者的辩解,手臂轻轻悬空比划着,想为手中的棋子寻一处落子的地方;他微微眯着眼睛,却始终举棋不定。
杜尔默的脸色白了几分,他低下头:“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只是……现场的情况,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杜尔默兄弟。杜尔默·施耐德。”皇太子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自从我们在军队里认识,最后又分别,已经过了多久了?”
他的话很轻,却压得魁梧的治安长官始终不敢直起弯折的腰。
“十、十三年零四个月,殿下。”
“我还记得最开始,当我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你是能具体汇报到天的。”
皇太子直起身来,向后仰倒在暗红色的皮质椅背上,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拂倒了一枚镖骑将的棋子。那枚棋子与桌面碰撞出一连串骨碌碌的闷响,然后晃动着横卧在了书卷的边缘。
“安逸的生活、握在手中的超凡的力量消磨了你的敏锐,这不好。”
或许是那盏台灯太亮了的缘故,杜尔默的脸上隐隐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水光。许久,他才直起身,声音有些颤抖地回答:
“谨遵您的教诲。殿下,事实上……”
海因里希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继续说下去。
“你认为他怎么样?”他第一次转动了眼睛,看着杜尔默。
治安长官犹豫了一下,最后深吸一口气,答道:
“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力量,也没有试图做些什么施展超凡之力逃脱的打算。”
“这样的人会是凶手吗?”海因里希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但他没等杜尔默回答,便接着说了下去。
“但他是不是凶手,和别人相不相信他是凶手,是两回事。
“沃尔海茨家虽然早就没了封地,但他很有名望;受他指导和帮助过的人不在少数,而且各地都有……即便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站在我们这边,但也从没真正地公开反对过。
“你认为,那位隐藏在宾客中的凶手做出这件事,想要的会是什么?”
杜尔默一言不发,只是脸上不断扭曲颤动的疤痕显示出他的内心或许正在翻腾着惊涛骇浪。
“或许……或许,或许我能有办法,殿下。”良久,他艰涩地吐出不搭调的回答,“我可以……以我个人的名义暂时释放他,给他变个装……然后在我的监视下,给他一个自证的机会……”
海因里希重新恢复了一手扶额的轻松姿态,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
“所以?”
“所以,假如不是他所做的,那么相信凭借他的能力,不仅可以揪出凶手,还能挖出更深的东西……”杜尔默长舒一口气,接着说道:“但假如真的是他做的,那么,凭借我对他的观察,孤身一人的他显然更不可能脱离您的掌控……”
海因里希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短暂气音。
“看起来还不算坏。”他说,“至少你还不算0分。”
“可以。就按你说的办。”
帝国的皇太子将手里的棋子轻轻拎起,双眼重新聚焦于纷乱的棋盘之上。
“只不过,他应该知道,这个机会,是我,海因里希·冯·格拉维特,顶着巨大的压力,出于对他的信任和看重,才特别给予的。
“他需要认识到,他究竟有着一位多么强大而可靠的盟友,可以作为他的后盾……
“或是为他开辟出回家道路的重炮。”
杜尔默猛地低头,一手握拳在胸前敲打出沉重的承诺。
“如您所愿。”
“去吧。”海因里希挥了挥手。“记得用蜜糖水好好洗洗自己的嘴巴,把事情办得漂亮些。”
治安总署的最高长官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之中再一次只余单调的钟摆声。一下,两下。
帝国的皇太子轻轻松开了捏着棋子的手。
那只白色的学者棋子落下,却没有倒在棋盘之上,而是磕碰着,弹跳着,神奇地立在了棋盘之外。
“和你常说的一样,路孔多·诺’克珐。”
低沉的喃喃自语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