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来自何方,无论曾经见识过何等山川美景,人造奇观,任何一位游客都不可能在见到颂恩城的时候不为之感到震撼。
这天一早,就在伊璐琪刚刚从一个有关两位老师的梦里醒来,带着不怎么好的心情,从两位老师到两匹被他们留在奥克卢米寄养的可爱马儿全担忧了个遍的时候,她就听见了艾斯库尔的呼喊声。
她从放缓了行进速度的列车发出的、温柔的哐当声中坐起身来。
“什么呀?”女孩儿嘟哝着爬下了床,然后跟着男孩儿一同隔着列车的窗户向前望去。
这下轮到她跟着一起发出惊呼了。
一座宏伟的山。
它其实算不上高,但周围落满积雪的平原地貌,恰到好处地将它衬托出了一种巍峨的气势。
而沿着山,一排排高楼大厦,琼屋美墅错落有致地排列组合,宛如形形色色精致的林木花草般点缀其间,呈现出一种极富魅力的上升螺旋。
最让人惊奇的是,那些高楼大厦大多以白色与金色为主色调,且每一簇聚落里的楼宇显然都经过精妙的设计,让它们彼此之间呈现出一种和谐的高度差;而当有人远远望向这些建筑,就会发现它们一簇簇循着山脊,以那种上升螺旋的形式共同将整座颂恩城变为了一架世上最宏伟、唯有伟大主宰埃洛希姆才能欣赏其无声演奏的管风琴。
自东面升起的圣日正在昭告着短暂白昼的匆匆来访,将右侧的山体连同房屋一同染成绚烂柔美的玫瑰金,让这架巨大管风琴的高音声部显得愈发圣洁华美,单是遥遥凝望,都能让人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响起高亢动人的赞美诗。
而这明亮的一侧又显得尚未被圣日照拂的西边愈发庄严肃穆;山体的左侧矗立的那些高楼大厦带着沉郁而庄重的灰蓝,正合它们位于这架巨大管风琴的低音声部的设计,令每一位前来朝谒的旅客看见它时,脑海中都会下意识地吟咏出低沉舒缓的安魂曲。
不止是两个孩子,其他乘客的赞叹声、祈祷声和惊呼声也沸沸扬扬地穿透了列车薄薄的隔板,甚至盖过了列车本身发出的动静。
在这样热闹的情形中,艾萨克·格温却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一双眼睛怔怔地凝望着这座冰雪与蒸汽的国度的心脏。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在凝望着那山巅之上,被众多建筑包围,恍若一艘巨舰舰首的地方。
列车缓缓地行驶着,颇具巧思地开始绕着平原地带环行。
直到他们靠近,大家才发现这座城市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那座巨大山峰周围的平原上阡陌纵横,铁道与道路如同自心脏延伸的血管一般,将人与房屋带向开阔的平原地带,最终形成了拱卫着山峰的一环又一环繁华城区。
此刻即便隔着厚厚的防风玻璃,城中庆典的欢声笑语也能被乘客们清晰地听到;这是长夜节祭典揭幕以来的第三天,前半场的庆典正要达到最高潮。
而列车也在悠长的汽笛声、车站奏响的乐声、站台上鼎沸的人声中驶入沃伦多车站。
“为什么这里的车站不叫‘颂恩站’,而是叫‘沃伦多车站’?”
伊璐琪有些好奇地向格温发问,唤回了发呆的女学者的神智。
“不管是在通用语里,还是在帝国本土的语言里,‘沃伦多’这个词好像都很碍口呀?”
随着她的提问,艾斯库尔虽然看上去完全没听懂她的问题,却也好奇地凑了上来。
说来奇怪,自从他们见识过了那座幻景里的城市,与另一座“尚且活着”的城市之后,虽然没有言说,但她感觉少年与他们的关系似乎更亲近了一些。
“哦、哦……这个啊。”格温支吾着回过神来,一面起身检查行李,一面给孩子们介绍起来:
“恰好,我对这方面的知识还颇有心得。你们应该都知道,帝国本来是在学术之城斯奇恩底亚的使者调停下诞生的,也是在他们的指导之下建立的。
“而在那之前,当广袤的北陆被当做流放罪人、囚犯的苦寒之地时,教会就已经跟随第一批流放者的步伐踏上了这片土地。
“教会的神甫、修女们在北陆的建设与开发中也出了相当大的一份力,并且在最后反抗泰雷斯的暴力镇压时也提供了关键性的帮助。
“于是,在帝国建立起来的时候,第一任皇帝陛下就接受了来自泰雷斯的教宗冕下的祝福与施洗,承认了教会在帝国的土地上拥有广布信仰的权力……
“而此后的每一任皇帝陛下,也是如此尊重教会的——即便帝国被人们普遍认为是‘神弃之地’;关于这方面,帝国与教会在历史上也发生过不少故事……
“不过,那些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慢慢说。
“说回这座车站吧。这是帝国历史上的奥尔维克一世陛下,在迎接时任教宗的卡里奥斯特罗二世冕下到颂恩城来为自己施洗时,请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给当时为了分流运输压力新建的车站命名的。
“因此,教宗冕下为其命名时,采用的是泰雷斯南方的传统迪欧语,略去了对伟主的讳称,为其命名为‘沃伦多’。
“它的意思是‘希望某人或某事蒙受伟主恩赐’。
“这既表达了对帝国未来的祝愿,也表达了教宗冕下对‘神弃之地’坚持信仰,终有一日能复蒙伟主垂青的期冀,同时也是隐含了希望在帝都留下教会以传统迪欧语赐名的地方,永远在帝国境内占据一席之地的权威。这就是这个车站名字的由来。”
难得她有了一次在两个孩子面前露一手的机会,格温不自觉地在解说中就把苦大仇深的种种烦恼和忧虑抛在了脑后;只是从孩子们写满了纯真的迷惑的表情来看,她恐怕是表现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虽然没听懂,但是感觉很厉害。”艾斯库尔率直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点了点头,“人类,我认可你了!”
“呃……多谢夸奖?”女学者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