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的焰火几乎要将颂恩城上空的黑夜照亮。
火光组成的花团锦簇之中,数不清的明星拖曳着流光溢彩的焰尾划破黑暗,将祭典的气氛鼓动到了最高潮。
人群欢呼雀跃,而率先落座的贵族与富商们则借着这一时喧嚣的遮掩,开始了彼此之间的寒暄问候。
“真高兴能再见到你,小妮嘉。”一个热情的声音自就座的商会老板身后传来,声音的主人操使着一口生硬的雪裔方言。“你的父亲,斯匹兹堡的老狐狸,我们敬爱的斯匹兹伯爵、希维特斯省督大人还好吗?”
即便自珂赛特·斯匹兹在养父的授意下作为西北行省参加颂恩长夜祭典的代表以来已经有三个年头了,但她依旧听不惯这人的口音。
“您认错人了,大人。”她无奈地叹气,然后反手轻轻扣住对方轻拍自己双肩的手。
那双手骨节格外凸出,暴露在寒风中的肌肤蜷缩得有如光洁的玳瑁般厚实而黝黑,若不是这双手的十指上戴着各色金戒与宝石,恐怕谁都会把手的主人错认为一位老农。
“不,就得是你原来的名字好听。”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俯下身来,她头上银色的发髻被不合时令的鲜花与墨绿色的头纱点缀,朦胧的花香与头纱抚去了岁月在她脸上凿刻的伤痕。
“让老婆子猜猜,你是否有了意中人?”
“您别闹了,格罗斯特大人。”珂赛特嗔怪地说着,却仰起头来亲昵地与她脸颊相触以示友好。“家父也一直挂念您的贵体是否安康。”
这位西伊姆特兰的代表,同时也是帝国的荒芜腹地的女主人,于梅尔·格罗斯特女士向来对颂恩长夜祭典重视非常,在帝国的各地区代表都渐渐换成了新生代的人物之时,她依旧坚持每年亲自觐见皇帝陛下,每一次觐见都试图为她深爱的那片土地争取哪怕一点点更多的宠幸与倾斜。
不过珂赛特·斯匹兹猜想,她一定与自己那位同样年迈的养父有过交情——或者是一段罗曼史,或者是曾做过一对欢喜冤家。
不然,她何以每一次见到自己都以一副她的母亲的态度自居呢?
“对了,格罗斯特大人。”一番家长里短的寒暄过后,女商人突然想到了一直困扰自己的麻烦事,她打算向这位长辈打听一番,盼望着年长者的智慧能为她从中揪出些许线索。
“叫我于梅尔婶婶。”老妇人含着笑意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按住她的双唇。
“好的,于梅尔……婶婶。”即便已经远远算不上年轻,但珂赛特还是罕见地有些羞赧。
“这才对。说吧,亲爱的,最好是些我们的伯爵大人不知道的事情和小秘密。”西伊姆特兰的省督大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侧耳准备倾听这位后辈的烦恼。
珂赛特将伊璐琪的事简单地告知了她,并期待获得她的襄助和建言。
“啊,超凡者。”老妇人轻声念叨了一遍,“亲爱的,说真的,帝国高层对超凡者的研究计划,你知道多少?”
“很抱歉,婶婶。”女商人回答,“虽然我有些猜测,但直到我遇见了他们,才真正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这样一股力量。”
“哦,瞧瞧,瞧瞧!多么可恶的希维特斯!他一准儿就没打算让你接替他的位置!”老妇人摇着头说道,“不过他做得对。你不该这么早知道这些,姑娘。太早知道这些对你没有好处,太早接过他的位置对你这样一个姑娘来说更是百害而无一利;要晓得女人站得太高,那么她的软鞭就够不到男人的背。”
“您都在说些什么呀。”这就是珂赛特·斯匹兹畏惧这位老妇人的根本原因所在了:
倘若你到了一个人人都认为你姿色已失、活像放过了头的苹果的年纪,却还未谈婚论嫁的时候,面对一位母亲般的亲切长辈无时无刻的嗔怪,任谁都会因那种愧疚的滋味儿而害怕与她见面的。
“好了,好了。”格罗斯特夫人巧妙地把话题带回,“要老婆子来看,这件事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若那姑娘真的是个那么神奇的超凡者,那末,老婆子想,她恐怕是带着自愿跟着别人走的。”
但珂赛特来不及细想格罗斯特夫人的这番话。
随着远处破晓宫亮起灼目的辉光,在通往嘉德威尔广场的道路上,一盏接一盏灯在地面亮起——人们这时候才看清这条道路的真容;它竟是一条由玻璃覆盖的长街,而在玻璃下方,有着数不清的小灯明灭,光辉如同流动的星河般自破晓宫淌向广场。
与此同时,雄壮的乐声响起,而破晓宫的方向,一支队伍拱卫着四位尊贵之人踏星河而来。
强烈的光线如粉刷般涂抹掉了老皇帝格拉维特七世脸上深邃的褶皱,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早已失去了他年轻时的锋锐与雄心壮志,一对秃鹫似的眼睛被深重的眼袋兜在脸上,即便他微笑着向四周点头致意,那眼睛里的疲惫也无从遮掩。
倘若是不认识他的人见了这位老皇帝,谅必会无法想象,数十年前即位的这位皇帝陛下,曾经也是一位宣称过要向南进发,让泰雷斯的七羽同盟总有一天来到嘉德威尔广场为自己表演滑稽喜剧的、野心勃勃的青年呢。
两名女侍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让老皇帝陛下略带颤抖的脚步能每一下都落在实处。
原本喧闹嘈杂的人群在乐声中静默,向他们的统治者、以自身鲜血浇灌了铁棘花数十年的皇帝陛下俯首行礼。
而在他的身后,帝国的皇太子殿下海因里希·冯·格拉维特一袭他常穿的那身军礼服,大氅在山顶的夜风中猎猎作响,两鬓平添了几丝斑白的中年人昂首阔步,与他左后方行走的那位年轻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位年轻人并未身穿什么华贵的服饰,而是一身简洁的白色长袍与一件用以御寒的灰色毛皮外套;一头柔软的金发被白色的绒帽束起,仅能通过整洁的鬓角看出他身负的皇室血统象征。年轻人约莫二十六七岁上下,缩在袖子里的双手合抱胸前,让他缓慢的步伐看上去像是在进行什么朝圣似的。
人群里有不少认出了这位尊贵人士的,随着皇帝陛下与皇太子殿下走过,相当一部分人改换了姿势,双手交叠在额前,微微躬身,以示对一位埃洛希姆的虔诚信徒的尊敬。
有没能认出他来的一位商人,向一旁改换了礼仪的学者低声问道:
“哎,朋友,你知道这是哪位殿下吗?”
那学者很鄙夷地瞟了对方一眼,却对上了商人死皮赖脸的笑容和真诚的眼神,于是左右环伺了一下,确定没人在关注着他们这个偏僻的角落后,低下头去和对方交头接耳起来:
“这乃是我们的第二皇子,伊瓦雷斯特·冯·格拉维特殿下。这位殿下无心于政治角逐,在年满十四岁得以进行游学巡礼时,他选择了皈依伟大主宰埃洛希姆的怀抱,成为了教会的一名微不足道的传教士。”
“他的名字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这位商人显然不仅脸皮厚还胆大包天,但一旁的学者似是对他的反应习以为常,瞪了他一眼后还是为他小声解释起来:
“这要从咱们国家的皇室历史说起;你或许不知道,帝国最早的时候,和南面的泰雷斯一样,沿袭了他们的传统,皇室成员没有固定的姓氏,而是以纪念先祖与开疆拓土的英雄们为自己起一长串名字。
“但随着帝国的发展,在天恩历……呃,总之,在几百年前,当时的亨德里克森一世陛下宣布了一条影响了自此以后的皇室成员的称谓的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