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顶奔流的北风中，年迈的皇帝陛下在侍官们的搀扶下缓缓经过众位代表与贵族所在的坐席。
每一位代表、每一位参加的贵族、富商，无不保持最大的恭敬，垂首侍立，迎接这位将五十年的人生都奉献给了帝国的老园丁。
“长夜将尽，而破晓将至。虽然我们不久前还在破晓宫里相谈甚欢，但我还是要再一次祝福你，尼科洛，我的老伙计。”
老皇帝的声音不大，带着岁月拨弄命弦时留下的颤颤尾音，但万众噤声的广场上，这话依旧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一位同样头发斑白的老人以手横放胸前，做出要捧出心脏般的姿势，同时腰弯得更深了。
“长夜将尽，破晓将至；铁棘常青，傲凌霜雪。我永远是您忠实的奴仆。”被称作老伙计的内阁首相恭敬地回应，“请允许我也再一次为您献上我的忠诚和祝福。”
列在坐席末尾的珂赛特远远侧眼瞟了一眼，这番对话让她感到格外的陌生。
要晓得，无论是跟随她的养父参加，还是近年来她的独立成行，长夜节祭典的后半夜上都没有过这样的环节。
通常来说，皇帝陛下会一言不发，引领着他的两位继承人——现在是三位了——缓步走过贵族与代表们的坐席，走过民众聚集的区域，绕场一周后回到他的主位上，通过一番平实动人的演说向所有参加的人送去节日的祝福。
但今年的老皇帝陛下看起来兴致盎然，居然开始了这样让人不安的即兴节目。
商会老板的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腰畔垂坠的毛皮披肩。
相谈甚欢？或许民众们会相信这副说辞。女商人在心里盘算着，哪怕她的养父很少让她真正参与到帝国高层的那些事里去，她也知道这位首相大人能够不和皇帝陛下闹矛盾就已经是伟主保佑了。
“哦，莱希，看到你还是那么精神，我就放心啦。”老皇帝停在一位右议院的贵族跟前，“对长夜节的祭典你总是很积极，一如既往。”
“毕竟这是我的职责所在，陛下。”那位胖胖的中年人微微躬身，膨大的肚子让他的动作显出吃力的样子。
“长夜将尽，破晓将至；擎火烛夜，直候天明；维特尔斯的火炬因格拉维特的辉光而点燃，也誓将为了铁棘花盛放的国度把长夜照亮。”
是的，是的。珂赛特在心里哼了一声，倘若把这位右议院的大人物绑在木棍末端点亮，他绝对能烧上很久的——能不能把长夜照亮不知道，但说不准帝国的未来会被照亮几分。
老皇帝一连问候了几位贵族，遗憾的是不是每一位都具备如此优秀的素质，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者大有人在。好似这位皇帝陛下一时心血来潮的善意，在他们看来却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怖。
珂赛特远远地瞟见他们当中甚至有不少顾不上礼仪，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跟在皇帝陛下身后的海因里希，只是那位皇太子殿下对此视若无睹，好像那不过是随着山顶的风拂过他脸颊的几片雪粒似的。
“长夜节快乐，迪姆勒。”老皇帝走过左议院的人群，向帝国理术院的领头人问候，“我期待着你们有朝一日能为这个国家带来更多惊喜和福祉。”
“我学识低微，忝为院长，实在惭愧。”戴着眼镜的中年学者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回应，“幸得您的赏识与提擢，我誓愿将此生奉献给帝国的理术发展。”
年迈的皇帝陛下没有耐心听完他这番迫切的表白，走向了各地区的代表。
“真高兴能再见到你，于梅尔。”这位皇帝陛下难得露出了更加明显的笑容，与西伊姆特兰的省督，同时也是右议院的成员的格罗斯特夫人信口寒暄起来，“瞧瞧，每一年我都能看见许多新的面孔；当我看见他们，就深感帝国的未来无限光明；而当见到你，我就觉得仍有人擎着火把跟着我一同守望长夜。”
“您过誉了，陛下。”格罗斯特夫人话语里带着笑意，“我只不过是个每天在贫瘠的土地上翻翻土、施施肥的老婆子罢了；倘若能为这座花园增添一两朵坚强又美丽的花朵，那就到了老婆子该休息的时候啦。”
这位帝国的统治者与老妇人多聊了几句西伊姆特兰的情况，接着又转向另一边来自拉普兰的代表。
“啊，弗洛尔森。你和你父亲一样；我还记得当时他最后一次来见我，即便医生叮嘱了他的肺病不能上山，他还是让你推着他来到我的面前。那时的你就已经冷得像铁，而心炽热如油。”
“长夜将尽，破晓将至，陛下。”这位面容冰冷的拉普兰省督向对方行礼，“格列克家始终谨记您的恩眷，肩负荆棘王座的巨人永不停歇。”
格拉维特七世带着赞许似的点了点头，掠过一位又一位年轻的代表——大多都是近两年才开始在颂恩城的祭典上出现的各地区的省督看好的接班人。
“长夜将尽，破晓将至，陛下。臣下谨代表林荫之地的子民，向您敬献我们最殷切真挚的祝福。”
一位年轻人鼓起勇气，先一步出声试图挽住老皇帝的脚步。
他的举动果然有效。老人停下了脚步，左右审视的灰蓝色眼睛看向那位朝自己搭话的年轻人。
而皇太子则是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眉梢，视线轻轻翻向这位年轻人，随后又回望向山顶远处被灯火照亮的夜空。
“哦。我记得，往年翠羽的代表，应当是……”
“是贝尔曼家的科豪特先生，陛下。”年轻人的声音掩饰不住他小小的得意，“只是今年，鉴于……”
“慎言，年轻人！”在他不远处的格罗斯特夫人却厉声喝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西伊姆特兰有句俗话说得好，越爱呱呱叫的泥蛙，越会落为毒蛇的口中美餐！”
这位一向和蔼待人的老妇人突然间展现出的严厉态度教珂赛特吓了一大跳。
这也敦促着她收起了那些心思，开始真正揣摩起皇帝陛下此举的深意。
很快，她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也是她将要见证的事情：帝国将罕见地不再以绝对长子继承制决定皇储的归属，而是以选举制来让人们决定皇权的下一任归属。
至今珂赛特都无法想象，这位总被人们私底下议论为“满腹雄心壮志，难耐人本凡庸”的皇帝陛下，究竟是怎样说服了左右议院与内阁通过他这荒唐至极的提案的。
她尝试过搜集相关的情报，以便从中窥得商机——毕竟真正成功的商人总是绕不开涉足政事的；但唯一能知道的是，就连皇太子海因里希对此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那位皇太子殿下的确有如此倨傲的资本，不是吗？他奋力经营帝国南部多年，任谁都知道他早已争取到了数不清的势力的支持；更不要说他的弟弟，自从到了历练的年纪便投身了伟主的怀抱，收获了教会的友谊的同时也自然而然失去了与他相争的资格。
至于那位传闻中的“怪物皇女”？人们对她的传说当然津津乐道，但没人真正会认为她会有希望参与到这一选举中来。
所以，皇帝陛下此刻的举动或许也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女商人暗自思忖，他毫无疑问是在再一次试探各方的态度，同时，或许也是在给他的三位继承人一个从另一侧面好好认识各方势力的机会。
那么，伊璐琪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就连见过那位皇女真容的内阁成员、右议院成员乃至格罗斯特夫人都没有任何一个发出质疑？
难道，她真的和那位传闻中的“怪物皇女”长得一模一样？
“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无法宣之于口的事，尊敬的夫人，恰恰相反，这是翠羽重获新生的第一步。”年轻人说着，却还是识趣地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开始了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