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水晶宫殿之内，伊璐琪也同样感受到了那一阵令人心悸的强光与轰鸣。
她身旁的格温则是如同一只折断了胡须的猫般狼狈地手脚并用着，试图爬到窗边看清将要发生的一切。
“你知道吗？伊璐琪……请允许我的冒犯，但我想这样称呼你会让你更能接受一些。”
老皇帝自座椅前一步步向她走来。
“事实上，我们所生活的这片世界，一直以来都不过是学术之城斯奇恩底亚的试验场！”
女孩儿的身躯随着他的话语变得僵硬，随后轻微地痉挛起来。
她想到了很多自己曾经不理解的事情。
“学术之城斯奇恩底亚一直知道，我们的世界最终必须面对因源能的消耗而引发的‘末日’……因此，在发现了伟主埃洛希姆创造了双界的结构之后，他们秘密策划了一个宏大的命题。
“他们将我们所在的世界——他们称其为壤层界——作为试验理术发展的各种可能性的试验场，希望能够从中获得启发。
“我们的世界，就像是被他们围起来的一处野外的池塘。人类这种生物，对于另一个世界的超凡存在们而言是新奇的。
“我们中几乎所有人生来与超凡绝缘，却能够萌发灵智，自行地组织起来行动，这在他们看来是全然不可能的奇迹……因为在他们的观念中，一向认为一个具备智慧和文明的种群，都必须和他们一样遵循某种特殊的核心观念或规则。
“而人类可以随心所欲。
“我们可以自如地哭、放肆的笑；我们可以穷尽一生浪费在无聊的事情上，也可以抛却一切思考什么都不去想。
“因此……人类同样也是愚昧的、短视的、无序的。”
那位被称作薇尔丹蒂的少女只是看了伊璐琪一眼，她就感受到一种心灵上的协调与共鸣——她的信众涌现出一种亲切感，好像她们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应该是生而一体的存在；她的姐妹跟随着老人走动，她的脚步便随之轻轻摇曳，像是残留在萼片上的一朵蒲公英，被风吹拂着，急切地想要拽着她走起来。
伊璐琪最终没能抵制住这种共鸣所带来的吸引力。
她跟着两个人走到所谓的窗边，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那巨大的水晶墙壁上映射出的景象，而是先去搀扶陷入了绝望之中的艾萨克·格温。
“看，伊璐琪。”
老皇帝开口。
“我们虽然能在风雪中的不毛之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国度，却也能在它被建立之后又试图使它分崩离析。
“即便‘末日’就要来临，我们却沉湎于为各自攫取更多更大的利益；哪怕伟主埃洛希姆为我们留下了足以确保我们存续的‘方舟’，但你不觉得神话之中伟主降下的谕示是正确的吗？
“伟主告诉那位义人，让他从地上的动物与植物中各取一对带上方舟，却从未要他带上更多的人类。
“因为真正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想必会借助伦理道德、财富权势、性别议题……铁与火，乃至最为原始的我们的手和脚，来彼此撕咬推搡，试图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可能。”
随着他的话音，伊璐琪抬头看向那面水晶墙幕。
一位酷似伟主埃洛希姆受人崇敬的形象的巨人正在颂恩城之中前行。
只是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他浑然不似伟主那般受麦穗与七种植物环绕，而是被数不清的赤身裸体的男女老少环绕着。
那些人的躯体让她莫名地想起了不那么好的回忆——他们简直像她在安妲冰原上的旅途中所见到的那一群群飞往冰原更北面的灵魂。
那时候，她也因为邪祟带来的灵障而导致意识暂时脱离了躯体，飘上了高空，与极光共舞；在那里，她看见那些流动的极光之中其实有着数不清的光的轨迹——正是数不清的赤身裸体、浑身上下发着淡淡荧光的人类的灵魂。
如今，它们互相无意识地倾轧着，虬结成那位巨人身边环绕的云彩。
颂恩城中一片混乱。
人们惊慌失措地尖叫着逃窜，试图远离那位一步数十里的巨人，免于成为环绕他的那些可怜虫中的一员。
伊璐琪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小男孩，正以他瘦弱的身躯背负着一位看似是他母亲的病恹恹的女人，踉踉跄跄地在人群中穿行；但身旁的人根本顾不上他们一个年幼，一个患病，无情地将他们推倒在地，夺路而逃。摔倒在地的男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向他倒在地上满脸痛苦的母亲。
奔逃的人们如同荒原上迁徙的兽群，他们雷鸣般的蹄子如雨般蹂躏大地。
女孩儿皱着眉，闭上眼睛，侧过脸去，不愿继续看面前幕墙上出现的情形。但那些画面此刻却无时无刻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她的天赋法术已经全然不受自己控制。
那法术让她再一次体会到了曾经在冰原上因灵障现象体会过的高高飞翔的感觉，让她将整座城市中的一切饱收眼底。
她看见人们确如老人所言，借助伦理道德、财富权势、性别议题……铁与火，乃至最为原始的他们的手和脚，指甲和牙齿，彼此撕咬推搡，试图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可能。
有的人不幸被抛下，面对着那尊迫近的巨人，开始慌乱地以完全错误的手势向伟主祈祷，乞求祂的宽恕；但他分明在还未被抛下前，用尽了足足十来种称谓亵渎这位神明。
有的人面对着一直带着自己逃跑，却不慎受伤的丈夫时，不顾他的哀求，撕掉了自己的裙子，将他和手中的一爿破布远远甩在身后。
有的人浑身伤痕，疯疯癫癫地迎着巨人跑去，一面诅咒着所有人，一面高唱着跑调的歌：“如猫般优雅的尤佛维亚，如猫般贪婪的尤佛维亚；
“如猫般高傲的尤佛维亚，如猫般短视的尤佛维亚……
“坠入深渊的尤佛维亚，还有多少余命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