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怪物和从前一样打着哈哈，以无比轻松的姿态开着玩笑，向伊克提克尼克许诺可以给他想要的一切。
但伊克提克尼克拒绝了。
第二天。
怪物又哭又闹，试图博取伊克提克尼克的同情，向他承诺，反正自己的誓愿已经无法完成，那么不如放开她现在就举办婚礼。
但伊克提克尼克拒绝了。
第三天。
怪物凶性大发，与其说她是在试图越狱而出，不如说是在借助这样胡闹乱来的行为伤害自己。她说，如果伊克提克尼克不肯放了她，那么她宁愿去死。
但伊克提克尼克拒绝了。
螭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以至于当一夜过去，她再一次活蹦乱跳起来。
“喂，那边的小伙子。”她趴在满是锈味的栏杆上，探出自己美丽的脸庞，看向一边看守着自己的士兵。
“对对对，是你，就是你。来陪我玩玩吧，我好无聊。”
她深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地牢中的火光，美丽又危险。
她还是那样魅力四射，以至于那位精锐的士兵也受她蛊惑，蹲在地上和她一起下起棋来。
“没想到吧？我居然会下你们的军棋。”怪物得意地和士兵在地面上比划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双手沾满鲜血的将军出现在了他们身侧。
“当初我也很奇怪呢，小伊克明明是个孤儿，字都是我教他认识的，却偏偏懂得下军棋……”
士兵被自己的长官吓了一跳，他迅速站起身来，向伊克提克尼克行礼。然而，怪物愉悦的声音却从他的身后传来。
“对啦，你要不要试试杀了他，然后和我结下誓愿？”她乐呵呵地笑着，“说来你别不信，你们长官之所以能够有这样的赫赫战功，与无人能敌的强壮身躯，可都是因为他得到了我的祝福……
“如今我已经不喜欢他了，我对他的祝福已经失去了效力。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只要你一剑砍下他的头，他就会死得不能再死啦。”
她的话充满了蛊惑与魅力，以至于当士兵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被强烈的杀意刺得生疼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滚吧。”冰山一般的灰象鸟仅仅只是展开了他的半扇羽翼，就将这个被蛊惑的士兵吓得掉头就跑。
“唉。”怪物看着士兵远去的背影，“你真是变得一点也不可爱，一点也不美丽了，小伊克。你难道不想回到从前吗？只要你愿意，我可以……”
“没有那个必要。”男人打开牢房的铁门，将怪物的双肩紧紧地钳在手中，逼迫着她充满蛊惑的眸子与自己对视。
她是火与水。
他是石与冰。
“那个时候，我只能够想象。
“想象着我成为幻想中的英雄，想象着我能够把你留在身旁。
“在那静止的时间中，我是那么的弱小。你越是对我好，对我笑，就越是刺痛我的心；因为我的弱小，让这一切变得像是你的施舍……”
“我没有……”怪物试图辩驳，“我是真心地把你当做平等的朋友与伙伴……”
“我知道。”男人的手却咬得她更紧，更疼。“虽然我的时间被你静止了，可我的心没有。我也在长大，我在一天天长大。
“我无数次地畅想，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变得强大、变得真正和你对等，我可以做些什么呢？
“我可以拥抱你、我可以亲吻你……我甚至可以……”
“啊啊啊……！不要……求你！”怪物的惨叫声响彻地牢，在逼仄的空间里荡漾起粘稠似血的波纹，与螭血的腥气一同久久不散。
男人轻松地戳瞎了怪物的一只眼睛。
“甚至可以伤害到你……”
“好了！好了！我会安静地等着的！随你的便吧！”怪物赌气似的捂着自己那只流血不止的眼睛，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疼痛与悲伤。
“你会遭诅咒的，你会死于非命，沾染了怪物的血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她大声地咒骂。
而男人却只是仔细地给她包扎，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望着她满是怨毒的独眼，目不转睛地凝视了她许久许久。
又一天过去，怪物变得越来越衰弱。当伊克提克尼克前来看望她时，她就那样抱着一只手臂，侧着忧郁消瘦的脸，任凭昏暗的光影如某种瘟疫般晕染在她美丽的肌肤上。
她那只被戳瞎的眼窝里开出了一朵又一朵芬香的花。
倘若只是一朵星状的、美丽的花，那么她一定是希冀于这能装点自己，就像那些摇动着羽毛扇翩翩入场的贵妇人那样。
但她的眼睛却像某种挤满了赘生物的伤口。栀子花、黄角兰、茉莉花、玉簪、小苍兰……一串串的花朵拥挤着，花瓣被彼此积压成一双双自眼眶朝外摸索求助的手。有的花被新开的花挤出了眼眶，怪物便流下了花一样馨香的泪。
她圆润饱满的肩头变得棱角分明，伊克提克尼克能够透过肌肤包覆的轮廓判断出她肩胛骨的形状。怪物就那样将自己昔日美丽的脸置于瘦削的肩头，仿佛惨遭枭首的无头尸体将自己被砍下的头颅陈列在架子上供人参观。
她流丽的长发变得枯槁，失去了水一样的柔软，与火一般的光采。它们乱蓬蓬地披散着，像是那些盗取尸体的人随手撒在她身上用以包裹的、浸了焦油的荨麻——他们认为这样可以防止尸体在夜里起尸害人。
怪物对伊克提克尼克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在他和往日一样又一次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她的肉体与自己的肌肤相触时，她有气无力地对他说：
“你赢了，伊克提克尼克。异邦人。被我选中的、注定来毁灭我的冤家。如你所见，我快要死了，等到明天的又一个明天，当我彻底失去自己潜修多年的力量，我就会彻底死去。
“在我死去之前，我乞求你，让我回到我们曾经居住的林地。让我在那里死去，尸体沉入那口清澈的水池。”
她那骨白色的十指颤抖着，轻轻地在男人的背脊上无力地抠挠，却像是枯萎的爬山叶，一旦开始步入死亡，便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而男人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里没有什么林地了。”他的声音如此沉郁，吹出的气流带起了怪物的发丝，挠得她的皮肤瘙痒；他喉头的振动透过他的肌肤传到怪物的颈项，与她逐渐枯竭的身躯共振起来。
怪物感觉自己像是一粒被放在了鼓皮上的沙，她唯有聆听，唯有跟从男人的振动。
“啊，多么残忍的人！”她幽怨地轻声感慨道。“你就像那熊熊燃烧不息的业火，宁可毁灭自己，也要毁灭我。”
怪物抬起自己的腿，试图蹬开他。
“滚吧，滚吧！你这冤家！”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叫道，与此同时，自她眼眶中流淌的花朵也越来越多，在他们的身下汇聚成一层薄薄的、净是黄白与骨白的花海。
“想要与我交媾也好，想要摄取我数千年来的德行也好，想要贪恋我的尸骨也好，怎样都好，都随你的便罢！
“只是你要记住了：誓愿难违，你越是想要什么，就越是什么也得不到！”
她越是如此叫嚣，伊克提克尼克就越是愤怒。
倘若还有叫嚣的力气，那就证明她还是在说谎。
“螭者，为化龙故，无所不用其极，其性狡黠无情之属也。”
醴桐园的学者们在将那套索交给他时，是这样告诉他的。
起源为蛇的螭，与蛇一样无孔不入，是无可拒绝的拜访者，也是无可挽留的过路客。金环银环套不住他们，只会被他们披挂在身上作为战利品炫耀；唯有登上迁徙的木筏者、火山与慈雨之女所传授的绳结，才能让他们误以为那是同类而亲昵，并由此上套。
对任何事物都不在意、也不会去揣摩他人的心思；对待任何事都如同儿戏一般，从来都是要求的那一方、主动的那一方。
人心对她而言不过是路边信手拾起的圆润的果实，人生对她而言不过是兴之所至便前去评赏解构的戏剧。
生来乐天、天真烂漫、漫不经心、心冷如水。
即便她一时如火焰般舞动、闪耀，她的本质也是不留痕迹、不带温度的潺潺流水。
肆意改变别人的人生，又在那之后将它利落地割舍。
明明是压在怪物的身上，试图将阴沉仄暗的雷暴雨播撒入她枯槁身躯里的那一方，男人却如同受尽重伤的野兽一样呜咽着，嘶吼着，试图通过最原始的亵渎来蹂躏这无心的怪物。
不，恰恰相反。
怪物说。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都是真心喜欢你、把你当做最好的唯一的至亲至爱的。
她说得对。
但这恰恰就是她最残忍无情的地方。对于一个人类而言，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也绝对无法接受的。在需要真心相待时她就可以推心置腹，但在那之后她又可以将那一切当做从未存在过。
她像花，像水，像火。在需要这么做时，她可以为他而开，为他驻足，为他点亮长夜；但她也会不知何时就凋败，奔流，熄灭。
“可是，”怪物在雷暴雨中颤抖着，濡湿的眸子静静地凝望着男人满是血丝的眼瞳。“不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会爱上我的吗？”
她说得对。
正是因为随着男孩的心一天天长大，当他察觉到自己与怪物的区别之后，他才会产生那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越是无法得到的，就越是想要得到；
越是想要得到的，就越是无法得到。
这染血的执念又何尝不是束缚住了这个人类的枷锁呢？
注视着已然崩毁的自己的那双眼睛，倒映出的是某一日彼此所见过的雨后晴空。
又一天过去。
仿佛是还沉醉在昨天的那场暴雨之中，男人无言地坐在怪物的身前，端详着越发衰弱的她。
“过了今晚。等到明天的圣日升起，你就可以彻底成为和我一样的人类了。”
他喃喃道，像是从池底挖出，堆砌成山的漆黑的污泥，唯有一双染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怪物。
“我真的无法理解。”怪物的脸颊开始凹陷，她手腕与脚踝上那些美丽的环佩仿佛施了法术一般无法脱落，却在此刻成为了拖曳她本就枯槁的手脚的沉重枷锁。
“你有的时候，好像觉得……对我来说，你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不起眼的存在。
“而你……像个无比焦虑的人一样无数次地想要确认这个想法。你想证明你想的是对的，并且认为自己应该改变它……”
她的眼眶如今已经不再有鲜花涌出，像是一口干涸的泉眼，只余下一处深色的穹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