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完编号三讲述有关秘法七塔的故事之后的几天里,赫洛·埃尔维森开始考虑起要怎样给孩子们开始睡莲学派的第一堂正式授课。
这对他而言是一个从没认真考虑过的问题,但现在它成了眼下最复杂的问题。
他该教孩子们些什么?老实说,虽然他从不认为自己懂得很多,但也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蠢货。
然而众所周知,虽然在斯奇恩底亚的学术论坛上总会有学生高呼“求求您和我共享您的脑子吧”,但知识的传授显然不是复制一份然后塞进对方的脑袋瓜里就能实现的。
更何况,他自认为自己的这些知识恐怕对孩子们的未来派不上什么用场。就算他们想学,他也不知道从何教起。
毕竟老潘德当年对他的教育几乎就是填鹅式的,让赫洛·埃尔维森毫不怀疑倘若自己是一头大白鹅的话,说不定已经在体内结出了肥满的“神秘学鹅肝”——哦,这说法真是蠢到家了,甚至不如“神秘学病毒”之类的说法来得稍微能让人忌惮一些。
或许他该听听孩子们的意见,但他觉得最后一定会陷入他们想学的他却完全不懂的局面。
眼下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和斯奇恩底亚有关的线索,哪怕想要牵线搭桥找其他学派的同僚代课也无能为力。
或许他该闭上眼睛,抛下所有烦忧好好睡上一觉。
闭上眼睛,自然地露出微笑,想象着当自己一觉醒来,脑子里就多了全双界所有的知识,变得无所不知,从怎样解决末日的危机,协调双界的关系,到怎样处理空气玫瑰凤梨会最大程度地体现它初咬脆口,咀嚼时却充满蓬松轻盈化沙的美妙口感……假如孩子们心无大志只是想要学着炒两个菜他也能信手拈来。
然后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不由得抓乱了自己本就凌乱的一头灰发。
噢,埃洛希姆在上啊!一定是有哪个该死的小偷,偷走了他的备课时间,偷走了本应在他脑海里随着睡眠积蓄的海一般的知识……要知道,今天可就是授课的日子了!
或许他该找个诸如“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之类的理由,说服孩子们和自己,放养式的教育才是最好的教育?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放弃了这种和过去一样不负责任的想法。考虑到伊璐琪忙于处理复原那些受方舟影响的人的事,不能与他们一同前往泰雷斯,他无论如何都不该继续贻误宝贵的时间。
三个人与一只盒子再一次相聚在方舟内部宽敞的舱室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空气里充满了尴尬的气氛。
只有舱室之中那些流转的信息纹样时不时变幻形状流动一下,好像一群偷偷窥伺着他们的好奇的小东西。
“咳咳……总之,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么我想,作为我们新的睡莲学派的第一堂课程,想必是意义非凡的……”
作为场间唯一的——唯二的大人,赫洛·埃尔维森清了清嗓子,垂着头第一个开了口。
“既然意义非凡,那是不是应该开一个超大超热闹的宴会?”艾斯库尔很不识趣地接下了他的话头,顺便从桌上拿起了一块苹果糕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这种糕点原本是为了储存秋季收获的酸苹果而发明的,随着某一任帝国皇帝对它的喜爱,逐渐成为了铁棘的特产之一。果香十足的酸苹果经过微微烘烤后研磨成细腻的果泥,与打发的蛋白霜混合烤成轻盈绵软的蛋糕,并抹上加糖的苹果果泥垒成层层叠叠的糕体,最后压实、洒上糖粉,就成了帝国的名贵糕点之一。
“你这些天里在斯匹兹女士那儿和破晓宫吃过多少顿了?”赫洛的紧张与尴尬被无奈与嗔怪所取代,没好气地回应了他一句。
“那你要吃吗?老师?”巨龙倒是不以为然,而是拿起另一块糕点递给了赫洛。
令人能一瞬间联想到秋日金色的午后的、酸甜的果香味丝丝缕缕钻入鼻孔,原本想严词拒绝以展现自己身为大人的自觉的学者,在咽了一口唾沫后还是接过了它。
“为什么不呢?”
毕竟他因为心中焦虑,到现在还没吃过早饭呢。
“那正好就借这些糕点当做庆祝好了。”伊璐琪也拿起一块,顺便看了看桌上的编号三。“编号……三女士,您要来一块儿吗?”
然后她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盒子女士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吃东西,或者对吃食感兴趣的样子,不由得尴尬地改口:
“呃……这个,虽然您可能吃不了……”
“为什么不呢?”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盒子女士竟然晃了晃她的身子,模拟眼睛的一对绿色光点合并成了一只指示向上的箭头。“亲爱的,这儿。放进我头顶的缝隙里。别让我等得太久。”
啪嗒一声,伊璐琪手里拿给自己的那块儿苹果糕因为她的惊愕脱手落下,只见编号三轻轻一跃,就在半空中漂亮地接住了它。
那块苹果糕像是瞬间落入了什么黑洞洞的桶里一样消失不见,随着编号三的表面上转着圈的绿色光点恢复了眼睛的模样,她似是心满意足地发表了一番评价:
“不赖。”
“它居然能吃东西!”艾斯库尔第一个惊呼出声。
“连编号一老师都没有这种功能!”伊璐琪双手捂嘴。
“你果然和她不一样!你有什么目的!”赫洛抓住了盒子开始摇晃。
“冷静,冷静!亲爱的们!”编号三大叫,“难道亲爱的们不觉得,比起关心一位淑女是怎样进食的问题,好好开始睡莲学派的第一堂授课更重要吗?能不能有一点儿最基本的仪式感?”
一番无果的吵闹之后,虽然大家还是不知道这第一堂课该聊些什么好,但至少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噢,好吧,好吧。”赫洛冷静下来,双手圈在桌面,十指交叠。
“总之,作为你们的老师,我觉得至少我不该和我的老师曾经那样强迫式地教授你们……呃,一些以后不太可能用得上的知识。所以……我想了解一下,你们两个想学些什么?或者想知道些什么?”
“当然是想知道该怎么从‘末日’里拯救世界!”艾斯库尔依然第一个抢答。
噢。是的。最麻烦的问题出现了。不过这也在赫洛·埃尔维森的预料之中。当然。他已经知道了艾斯库尔就是巨龙一族的末裔,是幔层界人人敬而远之的“宣告末日者”,这问题简直就像是一根火柴在问他自己要怎样熄灭一场正在熊熊燃烧的大火。
“我不知道。”学者抬了抬眉毛,歪了歪头,十分自然而流畅地回答。
“没人知道。要是我能知道怎么做,我就不会被赶出斯奇恩底亚,说不定现在我会是双界最伟大的计划的总设计师,七贤议会的老东西们恨不得把我当第二个伟主埃洛希姆供起来。”
他看着对方失望的表情,滔滔不绝地陈述起理由来。不过说着说着,他还是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