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却没有坐下。他依旧伫立在塔顶边缘，目光追随着山下那卷起的烟尘和隐约传来的熊吼，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转过身，望向悟空，说到：“悟空，我们这格物之道，真的可以走下去吗？真的能……动摇那根深蒂固的灵蕴之基？”
“嘿嘿，”悟空咧嘴一笑，问到：“怎么了，老和尚，这才刚开了个头，就开始担心了？这可不像当年敢忤逆如来的金蝉子啊。”
唐三藏坦然地点了点头，眉宇间忧色不减：
“正是经历过，才深知其难。那灵蕴体系，乃天庭与灵山统御三界、掌控生死的根本。蟠桃园、人参果、万民香火……皆是维系其不朽的基石。”
“我们此举，无异于掘其根基，断其命脉。那满天神佛的伟力、算计与反扑，绝非黑风山一隅的小妖可比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即便真能成功，让凡人不再依赖神佛，他们……真能凭自身之力，在这妖魔环伺、天道无常的世间，寻到一条安稳的生路吗？我……心中无底。”
悟空脸上的嬉笑敛去了几分，他抓了抓腮边的毫毛，眼神望向远方渐渐沉入群山之后的落日，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障。
“俺老孙，曾经去过一个很特别的世界。”悟空的声音变得沉缓，“那里，没有漫天仙佛，没有长生不老的神祇，也没有你们说的什么灵蕴。那里的人，生来脆弱，寿不过百年。”
唐三藏的目光骤然凝聚在悟空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专注。
“可就是这些凡人，”悟空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
“他们没靠念经拜佛，没靠仙丹蟠桃，就凭着自己的脑子，凭着自己琢磨出来的‘格物’道理——他们叫它‘科学’——硬是做到了许多连神仙都未必能轻易办到的事！”
“他们造出了一种叫‘飞机’的钢铁巨鸟，翅膀不动，却能载着几百人，在比云还高的天上飞，一日之间便能横跨万里汪洋！”
“他们造出了一种叫‘汽车’的铁盒子，不用牛马拉，自己就能在平坦的大路上跑得飞快，日行千里寻常事！”
“他们还造出了一种叫‘电话’的小玩意儿，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像面对面一样说话！千里眼顺风耳的神通，在凡人手里变成了寻常物件！”
“更厉害的，”悟空的声音带着一丝肃然。
“他们甚至造出了能毁灭城池的可怕武器，也造出了能治愈无数疑难杂症的良药妙方！”
“他们建立了比长安城宏伟千百倍的巨大城市，灯火彻夜通明，如同星河落地！他们凭借自己造的工具，潜入万里深海，探索未知之境；他们发射铁鸟飞向月亮，探索那广寒清冷之地！”
随着悟空的讲述，一幅幅完全超出唐三藏认知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唐三藏彻底失语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悟空旁边的塔砖上，僧袍沾上了灰尘也浑然不觉。
“凡……凡人……仅仅凭着自己，不靠神佛的赐予，就能达到这种地步？”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悟空转过头，金眸灼灼地看着心神剧震的和尚：
“不错！就是凡人自己！靠的是他们一代代积累的知识，靠的是他们不断追问‘为什么’，不断去尝试、去犯错、去改进的那股子劲头！”
“那世界，没有哪个神仙能高高在上决定凡人的生死祸福，路，是他们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轰——！
悟空的话语，如同九天惊雷，在唐三藏的灵魂深处炸响！
一瞬间，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涌：
当年他奉唐王之命，满怀悲悯与宏愿，从繁华长安出发，踏上西行之路。他以为取得真经，宣扬佛法，便能度化世人，让世间再无苦难，人人得享安乐。
可结果呢？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师徒四人舍生忘死，终于取得真经。
然而数百年过去，这人世间何曾如他所愿？
妖魔依旧横行无忌，肆虐乡野；天灾人祸频仍，饿殍遍野；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依旧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佛显灵、仙长赐福之上！
灵山脚下，香火鼎盛，可那袅袅青烟，何曾真正化为护佑苍生的力量？反倒成了滋养那灵蕴体系的养料！
他追求的正果，似乎并未给这片土地带来根本的改变。
那种无力感与深藏的困惑，此刻被悟空描述的另一个世界那凡人自立自强的壮丽图景，彻底点燃，并化为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流！
“原来，路……还可以这样走。”唐三藏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迷茫，反而带着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澄澈。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悟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仿佛在向这方天地的规则宣战：
“我会让这人间，不再依靠神佛！”
这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金蝉子转世、旃檀功德佛舍弃佛位后凝聚的全部信念与力量，在暮色沉沉的黑风山巅，清晰地回荡开来。
“好！”悟空猛地一拍大腿，豁然起身，他脸上露出畅快无比的笑容。
“这才像样！老和尚，有这股子心气就对了！”悟空眼中金光流转。
“在去找下一个根器前，俺老孙就留在这黑风山！把俺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的、学过的，那些能让凡人自己立起来的‘格物’本事，凡是对凡人有用的，俺会的，全教给你！”
他扛起金箍棒，目光扫向远方苍茫的大地。
“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和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