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外面那喧嚣的风雪竟诡异地停了下来,仿佛天地也为这场对峙屏息。
久违的暖阳奋力撕破了厚重的铅云,一束金灿灿的光柱,穿透殿顶的破洞,轰然照射在这片狼藉的“大雄宝殿”中央,将悟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神圣而凛冽的金边,也将黄眉那张扭曲的脸映照得纤毫毕现。
黄眉痴痴地仰望着那束光,瞳孔涣散。
刺目的阳光灼痛了他的眼,却仿佛穿透了时光,将他拉回了千年前的那个同样有着刺目朝阳的海滩。
他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粗糙的砂砾摩擦着他残破的鼋甲,咸腥的海风带着愉快的气息。
彼时,他看着金蝉子离去,心中是何等的心满意足,仿佛掌握了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他坐在海边,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如同此刻殿中的光柱,将他内心的偏执照耀得熠熠生辉,自以为洞悉了世间至理。
而眼前这沐浴在金光中的身影,那根指向他眉心的乌铁棒,那通透的眼神…
恍惚之中,竟与记忆中那个离去的身影重叠!
“呃啊…”黄眉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仿佛被那重合的幻影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伪装的童子法相,身形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坍缩。
金光褪去,显露出他的本相——一个身形壮硕却透出无尽疲惫的僧人,黄眉黄须,面目狰狞中残留着昔日的几分凶顽。
最可笑的是,他背后竟用粗劣手法绑着一个简陋的木制圆盘,涂着金漆,拙劣地模仿着那象征着无上功德的佛陀金轮。
此刻,这“金轮”在阳光下显得如此刺眼而滑稽,与他此刻彻底崩溃的姿态形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他重重地垂下头颅,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断了脊梁。浑身的气势消散殆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灰败
。他看着金光中那宛如神祇降临的悟空,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三界四洲,无所求,无可救…”
“我改变不了,那只猴子改变不了…你…你也改变不了!”
“我没输…我不会输!我没错!我的道…我的道才是对的!”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那耗费了他无数心血、凝聚了他所有妄念的掌中佛国模型。
“哈哈哈哈!!!”癫狂的大笑撕裂了殿内死寂的空气。
黄眉如同困兽般猛地扑向那香案,双臂挥舞,狠狠地将那精巧绝伦、微缩着城池街巷、芸芸众生的佛国模型砸向地面!
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爆响!无数微缩的亭台楼阁、市井众生在瞬间化为齑粉!
琉璃、玉石、木屑、金沙…混杂着黄眉扭曲的狂笑,四散飞溅。
这座象征着他对人心操控、对苦难“净化”的终极妄想,在他自己手中彻底崩塌,化为乌有。
“我的佛国!我的极乐!我的道!”
他疯狂地抓起那些晶莹的碎片,又狠狠地砸在地上,用脚去踩踏!
碎片在他脚下发出刺耳的悲鸣,飞溅四散。他像个输光了所有赌注的疯子,在这象征着毕生心血和执念的废墟上跌跌撞撞,嘶吼咆哮。
“我没有输!我的道!我的佛!就在我心中!谁也夺不走!谁也……毁不掉……哈哈哈……”
他在这片狼藉中跌跌撞撞,如同一个醉汉,又像一个彻底迷失在自我迷宫里的疯子。
悟空静静地看着他最后的疯狂,看着他在那束神圣的阳光与满地狼藉的碎片中手舞足蹈。
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里,杀意依旧凛冽如冰,但深处,却也悄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这怜悯并非同情,而是对一种彻底沉沦于自我编织的虚妄地狱、至死不肯回头的灵魂的悲叹。
在来这小西天之前,唐三藏便已叹息着告诉过他:黄眉,是一个被自己心中的“正名”彻底吞噬的可怜虫,为了证明他那套的因果人心论,他早已不惜一切,也早已…无药可救。
“可笑。”悟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瞬间冻结了黄眉癫狂的笑声。
“可悲。”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判决,为黄眉的一生定下了注脚。
看着那在破碎佛国碎片中僵立、眼神彻底空洞茫然的黄眉,悟空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握紧了手中的如意金箍棒。那根定海的神珍铁,在穿透殿顶的暖阳下,流淌着暗沉却无比厚重的乌金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