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宝殿。
看着殿门上那金漆刺眼的牌匾,悟空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
“嘿,这黄眉老怪,倒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连大雄宝殿的牌匾都敢挂?就是不知道,这殿里供的,是泥胎木偶,还是他那颗腌臜的贼心!”
砰——!
话音未落,金箍棒已如怒龙出海,带着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捣在厚重的殿门上!
木屑混合着碎裂的金漆如暴雨般迸射,两扇象征佛门庄严的巨门瞬间化作齑粉,露出了殿内昏沉的光景与那背对着门口的身影。
殿内陈设倒不复杂。几个蒲团散落在地,显得孤零零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深处供奉法台之上,并非任何佛陀菩萨的金身塑像,而是一座散发着微弱毫光的立体微雕。那是一座无比精细、栩栩如生的城池!
坊市井然,屋舍俨然,甚至能看到其中如蝼蚁般微小却清晰的人影在活动、祈祷,丝丝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愿力正从城中逸出,汇入那背对着悟空的身影体内。
黄眉,依旧是那副童子般稚嫩无害的皮囊,身披一件略显宽大的僧袍。
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这座微缩佛国,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身后殿门破碎的巨响,似乎只让他微微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竟没有半分惊惶,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对悟空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大圣,你来了。”
见他这副仿佛等候多时、甚至带着点解脱意味的姿态,悟空扛着金箍棒,踱步而入,金甲在昏暗中闪烁着冷硬的光。他嘴角咧开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
“怎地?现在不学那耗子钻洞逃命了?还是说,守着你这破庙烂城,忽然觉得能跟俺老孙过上几招了?”
悟空的目光扫过那微缩城池,眼中金焰跳动,“还是说,你觉得靠吸食这满城的灵蕴,就能挡得住俺的金箍棒?”
黄眉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奇异的坦然:
“大圣神威,贫僧岂敢再存妄想?跑?这天地虽大,却已无贫僧容身之处。打?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笑柄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迎向悟空那双仿佛能灼穿灵魂的金眸,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平静:
“今日,贫僧……只有以死谢罪。”
“哦?”悟空眉梢一挑,金箍棒在肩头轻轻敲打着,发出沉闷的嗡鸣。
他非但没有立刻动手,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黄眉,
“以死谢罪?呵,你这老妖怪,倒也有几分觉悟。那好,俺老孙今日就给你个机会,让你死个明白,也死得心服口服。”
他往前踏了一步,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连那悬浮的微缩城池都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悟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黄眉的心上:
“说说看,你——黄眉老怪!何罪之有?”
黄眉低下了头,那童子般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他双手合十,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梳理沉积千年的尘埃:
“贫僧错就错在……低估了这三界四洲生灵根深蒂固的欲念。”
“贫僧曾天真地以为,凭一己之力,布施苦难,磨砺其心,便能引渡这芸芸众生脱离无边苦海,登临极乐彼岸……”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之外那万里冰封的雪域,眼中没有半分寒意,反而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贫僧以为,这风雪,这磨难,皆是洗涤污浊、锤炼真性的熔炉!”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这三界之中,人性本恶,沉沦于贪嗔痴慢疑五毒之中!”
“但贫僧坚信,只要以大毅力、大智慧加以引导,让他们在贫僧所设的熔炉中经受足够的苦痛煎熬,剥去那层层污秽的执念,终有一日,他们能洗净铅华,洞见真如,走向那永恒极乐的大道!”
然而,他脸上的狂热迅速被一种深刻的失望和愤懑所取代。
“但贫僧错估了!贫僧错估了他们对极乐的贪欲是何等盲目!他们只知索取极乐的结果,却不愿承受通往极乐那必然痛苦的历程!”
“他们不懂何为持戒,何为精进,只知盲目地追逐着贫僧许诺的极乐,却对那必经的苦难弃如敝履,甚至心生怨恨!”
他猛地张开双臂,指向那悬浮的掌中佛国模型,微缩城池里那些如同蝼蚁般蠕动的身影在他眼中仿佛成了愚昧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