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喜村内倒也没什么特殊的,房舍大多破败倾颓,墙皮剥落,露出内里的黄泥或青砖,显是久无人居。
荒草从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长得有半人高,在微风中簌簌作响,更添了几分荒凉。
只是这满眼的破败之上,却突兀地点缀着簇新的红——大红的灯笼高高低低挂在屋檐下、树梢头,褪色的门框贴着崭新的囍字对联,那鲜艳的红色在这死寂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诡异。
悟空试着跺脚唤了几声“土地老儿”,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回荡,却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地气波动也无。
“怪哉!”悟空金眸微眯,火眼金睛扫视脚下大地,此方土地竟似被生生抹去了痕迹,连个鬼影都唤不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百眼魔君拘了去。
“唉……”
八戒扛着钉耙,环顾四周,粗重的叹息声打破了沉寂,“这里还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只是这红,挂得忒不是地方。”
“哦?”
悟空耳朵一竖,金眸饶有兴致地瞥向八戒,“看起来,你对这穷乡僻壤倒是熟门熟路啊,呆子?”
他扛着棒子,踱步到八戒身边,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莫不是触景生情,又怀念起当初和那七个如花似玉的蜘蛛精姐姐在濯垢泉里嬉戏玩耍的好日子了?”
“呔!猴哥休要胡说!”
八戒一张猪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九齿钉耙都晃得叮当作响。
“老猪我一心向佛,心无杂念,心无杂念!取经路上那是……那是妖精迷惑!当不得真!俺老猪可是正经出家人!”
“正经出家人?”
悟空嗤笑一声,金箍棒在肩头转了个圈儿,“你向的哪门子佛?那灵山的佛位都让你辞了,跟着俺老孙在这儿伐天破局,还惦记着当出家人?八戒,你这脸皮,怕是比那南天门的城墙还厚哩!”
八戒被噎得吭哧吭哧说不出话,只得哼哼唧唧地埋头往前走,嘴里嘟囔着:
“俺…俺这是弃暗投明…跟着猴哥干正事…往事休提,休提…”
兄弟俩穿行在寂静的村落里,只有脚步声和荒草摩擦的沙沙声。
破败的房屋门窗洞开,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偶尔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墙角或屋顶传来,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虫妖在暗中窥伺。
这些虫豸刚露头,不是被悟空随手一棍敲成肉泥,就是被心情不爽的八戒一钉耙筑得粉碎。
兄弟俩说着,脚下不停,沿着荒草丛生的村道继续往里走。
八戒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带着点追忆的口吻:
“当年那七个蜘蛛精被我们打杀了六个,剩下那个最小的,唤作什么‘蜜儿’还是‘珠儿’的,侥幸活了下来。”
“听说她后来也没再作恶,就守着这盘丝洞,带着她那些姐姐们留下的小蜘蛛精们,在此地安分守己地过日子。还跟这兰喜村的百姓相处得不错,互不侵扰……”
“唉,谁能想到,如今也落得这般田地……也不知她还在不在……”
悟空听着,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呆子对这兰喜村,对这蜘蛛精的往事,未免也太过熟稔了!
连那幸存蜘蛛精的小名都记得?这绝不仅仅是当年西行路过时匆匆一瞥能留下的印象。他到底在此地经历过什么?或者说,瞒着什么?
难不成……当年那场“濯垢泉风波”之后,这呆子还偷偷摸摸回来过?真和那漏网的蜘蛛精有了点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勾当?
悟空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扛着棒子,跟着八戒的指引往前走。
“猴哥,前面就是了。”
八戒闷头走了一段,指着前方一座相对还算齐整的大宅院说道。
那宅院青砖黛瓦,院墙高大,门楼气派,在这荒村里算得上是鹤立鸡群。
此刻,那朱漆剥落的大门上贴着硕大的双喜字,门楣两侧也挂着两盏崭新的大红灯笼,在暮色渐沉的天空下幽幽亮着红光。
悟空停下脚步,金箍棒末端轻轻点地,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刺眼的红,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目光在八戒那张略显局促的猪脸上扫了扫,故意拖长了调子:
“哦——八戒啊八戒,你瞧瞧,这红灯笼挂得,多喜庆!这朱漆大门敞得,多敞亮!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