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后,二姐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原本妩媚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钉在八戒身上,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悟空沉默了。他脸上的嬉笑早已消失无踪,金色的眼眸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箍棒。
这故事里的痴缠、误会、杀戮与漫长的苦等,沉重得远超他的预期。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那个臊眉耷眼的八戒。
“呆子。”
悟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对于这一切,你,是否清楚?”
八戒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猪脸上不再是惯常的油滑或惫懒,而是混杂着痛苦、愧疚、挣扎的复杂神情。
他避开二姐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最终,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清楚……老猪我……一直都知道。”
此话一出,二姐眼中的怒火瞬间爆裂开来!
“你一直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让她等?!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认她?!不认六妹?!!”
她嘶吼着,每一个“为什么”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八戒身上,也抽打在这片死寂的院落里。
那悬挂的红灯笼,此刻在惨淡的月光下,红得刺眼,红得像凝固的血泪。
面对二姐歇斯底里的质问,八戒猛地抬起了头。他那双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再是单纯的愧疚,更涌动着深沉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我……”八戒的声音嘶哑,“我害怕!”
他环顾四周,仿佛那些破败的墙壁后,那些张灯结彩的阴影里,都潜藏着无形的眼睛和致命的利刃。
“我怕我会连累你们!”
八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悲鸣。
“世道险恶!天庭的眼线无处不在!灵山的算计无孔不入!我是什么?我是净坛使者?天蓬元帅?不!我他娘是钉在他们名单上的叛逆!是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臭虫!”
“那猴子!齐天大圣!够不够威风?够不够本事?他什么下场?!身死道消!六根分离!连魂魄都不得安宁!花果山被烧成白地!猴子猴孙几乎死绝!”
他又指向火焰山的方向,“牛大哥!平天大圣!够不够义气?够不够分量?他什么下场?被自己亲生儿子囚禁折磨!差点油尽灯枯!”
“我老猪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紫蛛儿呢?你们呢?还有……还有六妹……”
提到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儿,八戒的声音哽了一下,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一旦我认了她们,和她们有了牵连,这就是明晃晃的把柄!天庭和灵山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他们会像碾死蚂蚁一样,把你们,把紫蛛儿,把六妹……全都……”
他没能说下去,但未尽之语中的血腥意味,比任何描述都更加清晰恐怖。
天庭和灵山的手段,二姐并非不知。孙悟空的死,花果山的惨状,火焰山的变故……都是血淋淋的例子!
那些所谓的神佛,为了维护秩序和颜面,为了根除“隐患”,下手只会比妖魔更狠、更绝!
八戒的声音低沉下去,自嘲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个懦夫!是个混账!我辜负了紫蛛儿,我更不配做六妹的父亲……”
“可我不敢拿你们所有人的命去赌,与其让她们因我而死,我宁愿她们恨我入骨,至少……至少能活着……”
他颓然地垂下头,身躯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难以言喻的痛苦。
那满院的红灯笼,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喜庆的象征,而是悬在至亲之人头顶、随时可能滴落鲜血的利刃。
百年的不敢相认,并非薄情,而是他唯一能守护她们的办法。
二姐怔怔地站在原地,八戒那番控诉,瞬间熄灭了她大半的怒火,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他说的……似乎没错。
天庭的威压,灵山的算计,孙悟空和牛魔王的前车之鉴……
这些血淋淋的现实,如同无形的枷锁,沉重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