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天命人吗?”
小黄龙拄着飞龙宝杖,勉强撑起被震得发麻的身躯,龙鳞缝隙间渗出点点金血,喘息声沉重如雷。
他望向那随意扛棒而立的金甲身影,眼中再无战意,唯有深深的无力与一丝释然。
赤髯龙、青背龙、小骊龙急忙上前搀扶,却被小黄龙抬手推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间翻腾的血气与那份沉重的宿命一同压下。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苦涩与决绝。
小黄龙推开兄弟,对着悟空深深一揖:
“大圣神威,我等心服口服。请大圣……动手吧。此乃我族宿命,舍身成仁,以我筋骨血肉,铸大圣伐天之路,亦是我辈归宿。”
赤髯龙三人紧随其后,齐刷刷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引颈待戮的姿态里,是流淌了千百年的龙族悲歌。
亭中的袁守城,指尖依旧搭在琴弦上,目光幽深,仿佛早已预料此景。
“等等。”悟空的声音不高,却像定身咒般让整个堕龙崖的风声都停滞了一瞬。他金箍棒随意地往地上一杵,歪头看着眼前这四条神色悲壮的龙。
“俺要你们这身龙筋、龙骨、龙珠作甚?当柴火烧都嫌烟大呛人!起来起来,别整这出哭丧似的。”
四龙猛地抬头,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愕然。
舍身献祭,是他们从袁守城口中得知、也早已认命的最终归宿,更是他们甘愿赴死挑战这位“天命人”的全部意义。
如今,这意义竟被对方轻飘飘地否定了?
“大圣…此乃天命所归…”小黄龙喃喃道,试图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天命?”悟空嗤笑一声,金箍棒“唰”地指向晦暗的夜空。
“狗屁的天命!俺老孙从石头缝里蹦出来那天起,就没认过什么劳什子天命!以前的天命让你们龙族当牛做马,现在那天命让你们伸脖子等死?嘿!俺来了,这天命就得改改章程!”
他环视着四条龙,目光扫过他们残破的甲胄和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看看你们这惨样儿,被那天庭老儿搓圆捏扁几百年,骨头缝里的血性都快磨没了吧?就这还想‘成仁’?”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像鞭子抽在四龙脸上,火辣辣的疼,却又莫名地……点燃了点什么。
悟空扛起棒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带着一种自信:
“你们四个,要真想帮俺老孙掀了那凌霄殿,踹了那灵山门,把这狗屁倒灶的天地翻个个儿,与其想着怎么死,不如想想怎么活!来俺的格物院如何?”
“跟着俺干,保管比你们窝窝囊囊等死强百倍!等将来天地换了新颜,你们说不定还能混个四海龙王当当,那才叫风光!”
“格……格物院?”小黄龙怔怔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眼神里的死寂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微光取代。
舍身成仁的悲壮轰然倒塌,前路却骤然变得一片模糊而……辽阔。
他有些恍惚,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路口。
小黄龙的目光越过悟空肩头,仿佛穿透了堕龙崖的夜色,落在那段悄然附于袁守城衣袂上云游的记忆里。
那时,格物院的景象像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在他龙魂深处掠过:
轰鸣的奇异铁兽喷吐白雾,奇装异服的人们围着闪烁符文的石板争论不休,泥土里栽种着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植物……
陌生,嘈杂,却涌动着一股他从未在龙宫、甚至天庭见过的蓬勃生机。
那时,他心头只压着“舍身成仁”的沉重天命,对此视而不见。
如今,那副担子被眼前这桀骜的金猴一言挑翻,摔得粉碎。心骤然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转向那抚琴的观棋之人,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袁先生,我族的天命…究竟为何?”
袁守城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弦音戛然而止,只余下山风呜咽。
他抬眼看着小黄龙,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却罕见地映出一丝无奈:“你们的天命…此刻天机混沌,我也算不分明了。”
“还有袁先生算不到的事?”赤髯龙失声惊呼,青背龙与小骊龙亦是满脸骇然。
在他们心中,这位引路者近乎无所不知,是窥破迷雾的明灯。
袁守城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算不到的事,还多着呢。”
他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四龙,最终落在那桀骜不驯的金甲身影上,话锋一转,说到:“不过…缘起缘落,自有定数,亦在人为。你们,不妨再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