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云栈洞外,那猪妖,猪刚鬣挺着个大肚子,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青石上,鼾声如雷,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阳光刺眼,他哼哼唧唧翻了个身,用蒲扇大的肥厚手掌盖住猪脸,继续沉入那不知是醉是梦的混沌里。
他原本是天庭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军,出入有仙娥随侍,何等风光无限!
可命运弄人,一场醉酒大闹广寒宫,毁了前程,更被玉帝老儿打下凡尘,还错投了这肮脏臃肿的猪胎!
英俊潇洒的元帅成了这副人不人、猪不猪的腌臜模样,这落差,比从三十三天直接摔进十八层地狱还让人憋屈绝望。
自暴自弃是必然的。
猪刚鬣浑浑噩噩游荡了不知多少荒山野岭,直到遇见了卵二姐。那兔妖心善,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勉强能称之为“家”的破洞府,还招了他做倒插门的夫婿。
那段日子,猪刚鬣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星子似乎又燃了起来,他勤勤恳恳,打猎、拾掇洞府,竟也过了段安稳日子,似乎这凡间的猪妖生涯,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可惜好景不长。第二年,卵二姐一场急病,撇下他走了。
这唯一的温暖和依靠也断了,猪刚鬣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苗“噗”地一下彻底熄灭,沉进了冰冷的泥潭。
他彻底放纵了自己,整日里不是酗酒就是酣睡,将卵二姐留下的那点家底坐吃山空,原本还算整洁的福陵山被他糟蹋得乌烟瘴气,臭气熏天。
附近的百姓村落提起“云栈洞猪刚鬣”,无不色变,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被这凶神恶煞的猪妖捉去填了肚子。
然而,这情况在近百年来,竟诡异地有了些变化。
起因是那远在东胜神洲的格物之都——花果山的名头越来越响,如同惊雷般滚过三界,自然也传到了这西牛贺洲的偏僻角落。
起初猪刚鬣嗤之以鼻,以为是哪个山精野怪在吹牛皮。
花果山?那不就是当年被天兵天将一把火烧成白地的猴子窝吗?那个被如来压在五行山的弼马温孙悟空?
他能搞出什么名堂?还“格物之都”?呸!
可架不住传言越来越盛,越来越具体。什么“铁鸟飞天”、“神光彻夜不灭”、“凡物点石成金”、“仙凡共居其乐融融”……
甚至还有小妖跋山涉水,不远万里,偷偷溜去东边,带回来些稀奇古怪、前所未见的小玩意儿,言之凿凿地说那就是花果山产的。
猪刚鬣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只猴子……那只他曾经在天庭时,表面恭敬喊“大圣”,心底里却觉得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只会耍棍子的野猴子……
竟然真的脱困了?还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把个花果山弄成了连天庭大佬们都侧目的“人间仙境”?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猪刚鬣心里翻腾。是嫉妒?是难以置信?还是……一丝被点燃的不甘?
“他孙猴子能行,俺老猪差哪了?!”某次醉醺醺后,他拍着油光锃亮的肚皮,对着洞顶咆哮。
一个宏伟的计划在他醉醺醺的脑子里诞生了——我老猪也要在这福陵山搞个“天蓬院”!不,要搞就搞个大的,搞个“天蓬之都”!
让那帮瞧不起俺的仙神,让那花果山的猴子都看看!我天蓬元帅,就算落了毛,那也是凤凰!
酒醒后,这豪情壮志没散。猪刚鬣难得地勤快起来,吆喝着手下仅存的几只懵懂小妖——一只歪脖子的野鸡精,两只缺心眼儿的兔子怪,还有一只野猪精,开始“规划”他的天蓬之都。
他挥舞着九齿钉耙,在洞壁上歪歪扭扭地刻下“天蓬院”三个大字,命令小妖们把洞府内外打扫干净,甚至还雄心勃勃地画了张“天蓬之都规划图”,上面圈圈点点,标注着“演武场”、“御膳房”、“元帅府”等等。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那几只小妖,野鸡精整天就知道对着水面照自己的歪脖子,兔子怪除了啃草就是发呆。
让他们搬块石头能累死,扫个地能扬起半天灰。猪刚鬣那点耐心和毅力,在尝试了几次“教化”后,迅速消耗殆尽。